王團長死死盯着他們,目光裏的冰碴非但沒有融化,反而更加銳利、更加冰冷,仿佛能凍結血液,直刺他們靈魂的最深處:
“都給我刻進骨子裏!你們的體能——連着全團的命!連着戰士的生死!别讓我再從這些數據裏——” 他抓起桌上那摞合上的、如同判決書般的表格,用力晃了晃,一字一句,如同淬火的重錘砸在鐵砧上,“看到你們把‘後勤’、‘技術’這幾個字,當成懈怠訓練、放松要求的遮羞布!當成逃避責任的護身符!!”
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凝固了。會議室裏,隻剩下五個技術連隊連長粗重如牛喘的呼吸聲,以及那如山嶽般沉重的命令帶來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巨大壓力。考核的硝煙與鐵血的味道,已經深深烙印在每一個人的骨髓裏。
王團長那番雷霆萬鈞、如同重炮洗地的訓斥餘音似乎還在會議室冰冷的牆壁間碰撞回蕩。巨大的壓力像實質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連長心頭。空氣凝固,時間停滞,隻有牆上挂鍾的秒針在“咔哒、咔哒”地切割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這令人窒息的低氣壓會持續到散會,甚至更久時,王團長卻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
他緩緩地、帶着一種近乎疲憊的意味,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一包略顯皺巴的“大前門”。沒有看任何人,他熟練地抖出一根,叼在嘴裏。
然後,“嚓”的一聲輕響,一枚老舊的軍用打火機噴出橘黃色的火苗,映亮了他棱角分明、此刻卻顯得有些倦怠的側臉。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缭繞中,他眯起眼睛,目光穿透淡藍色的煙霧,掃視着眼前這十六個或垂頭喪氣、或噤若寒蟬、或強作鎮實的連長們。
煙霧在他面前緩緩升騰、盤旋。他夾着煙的手指點了點桌面,聲音不再像剛才那般炸雷般咆哮,而是帶着一種低沉的、仿佛自言自語般的喟歎,卻又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裏:
“你們啊……” 他吐出一口長長的煙圈,“就沒好好想過——自己的問題嗎?”
十六個連長,如同十六尊姿态各異的雕塑,陷入更深的沉默。有人盯着桌面的木紋,仿佛要看出花兒來;有人盯着自己緊攥的拳頭,指節發白;有人眼神放空,不知神遊何處。無人敢接話,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王團長也不等他們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着,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開剛才被重錘砸開的裂縫:
“草原五班……是個麽子地方?”
他微微側頭,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在座的所有人。那帶着濃重鄉音的“麽子”(什麽),此刻聽起來竟有種奇特的穿透力。
“荒得鳥不拉屎!遠得鬼都嫌!風沙大得能把人刮跑!看守個破油庫,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個人影!這樣的地方——”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帶着一種近乎辛辣的嘲諷,“你們平時提起來,怕不是鼻子都翹到天上去了吧?不屑一顧吧?覺得那是流放地吧?是廢兵收容站吧?”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尤其在那幾個之前被訓斥得最狠的連長臉上停留了片刻。
“今天呢?” 他聲音陡然下沉,如同重錘落定,“你們的臉……疼不疼嘛?啊?”
“啪!啪!啪!” 他夾着煙的手,用指關節在自己臉頰上虛虛地點了三下,那動作充滿了諷刺的意味。
“你們知道他們的成績有多亮眼嗎?嗯?”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許三多!12分35秒!五公裏!150個俯卧撐!150個仰卧起坐!80個引體向上!老馬、薛林、魏長林……哪一個的成績放在你們連,不是尖子?!哪一個的成績,不是把你們連裏那些自诩‘精銳’的臉抽得啪啪響?!”
他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噴出,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失望:
“我告訴你們!” 他用夾着煙的手指了指後排那幾個技術後勤連的連長,“我今天沒讓衛生連、汽車連、炮兵連、通訊連、工兵連,全都去考武裝五公裏!沒讓你們技術單位跟作戰連隊拼極限體能!這已經是看在你們專業分工的面子上,給你們放水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不大,卻像驚雷炸在每個人心頭:
“可看看你們!一個個!幹麽子(幹什麽)?!都跟打了敗仗的俘虜兵一樣!蔫頭耷腦!垂頭喪氣!找借口!推責任!這精氣神!連草原五班那幾個看守油庫的兵都不如!他們在那鳥不拉屎的地方,靠着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練出了讓全團汗顔的成績!你們呢?!守着這麽好的條件,這麽多的人,這麽好的裝備,練出個什麽名堂?!嗯?!”
這最後一句反問,如同打開了洩洪的閘門!
“轟!”
一種奇異的、混合着羞愧、震動、恍然大悟的“松弛感”,瞬間以王團長爲中心,向整個會議室彌漫開來!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壓力,仿佛被這帶着鄉音的質問和“草原五班”這個被遺忘的名字,戳開了一個口子!
高城(七連長)緊繃的下颌線猛地一松!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帶着一種如釋重負又夾雜着複雜情緒的動作,伸手從口袋裏摸出自己的煙盒(可能是紅塔山)。
手指在打火機滾輪上用力一擦,“嚓!”火苗竄起,點燃了香煙。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缭繞中,那雙銳利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穿過煙霧,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似乎在消化團長話裏的深意,又似乎在思考着什麽。煙頭的紅光在他指尖明滅。
三連長剛才還努力維持的嚴肅表情瞬間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想笑又極力憋住的古怪神色。他趕緊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低下頭,裝作專心緻志地吹着根本不存在的熱氣,小口啜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