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仔細看,三連長那端着茶杯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嘴角也在不受控制地向上抽搐,顯然内心正經曆着“被打臉”的羞恥和“幸虧有草原五班墊底”的詭異慶幸之間的激烈鬥争。
六連長鐵青的臉色終于緩和了一些。他不再死盯着桌面,而是帶着一種近乎“幸災樂禍”的表情,伸手翻開了面前那份記錄着其他連隊(尤其是那些比他更慘的連隊)詳細成績的表格。
他的目光在那些刺眼的低分和下滑數據上逡巡,嘴角那點極力想壓下去的弧度,卻怎麽都藏不住,反而越來越明顯。仿佛在說:“看吧,倒黴的不止我一個!”
其他連長們也像是集體松開了憋着的那口氣。有人悄悄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哒”聲;有人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濁氣;有人擡手抹了抹額頭的冷汗;有人則像三連長一樣,趕緊端起杯子喝水掩飾内心的翻騰。會議室裏那種劍拔弩張、随時可能爆炸的緊張氣氛,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帶着深刻反思的沉默。
窗外的風聲似乎也變得柔和了一些。會議室裏,隻剩下香煙燃燒的細微“嘶嘶”聲,茶杯與杯蓋碰撞的輕微“叮當”聲,以及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王團長看着眼前這一幕,沒有再說話,隻是默默地抽着煙,任由那帶着辛辣煙草味的沉默,在每一個連長心中發酵、沉澱。
草原五班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想象中更加深遠。它不再是一個被遺忘的符号,而是一面映照出懈怠與差距的鏡子,一個無聲卻振聾發聩的質問。
熄燈号悠長的餘音早已消散在寂靜的營區上空。白日裏喧嚣鼎沸的訓練場,此刻被清冷的月光籠罩,隻剩下空闊的器械架投下長長的、沉默的影子。夜風帶着寒意,吹過空曠的場地,卷起細微的塵土。
在一排單杠架旁的陰影裏,史今壓低聲音:“三多,這邊。” 許三多穿着單薄的作訓服,小心翼翼地避開查哨的手電光,跟了過來。他身上還帶着白天的汗味和塵土氣息,但精神頭很好,隻是走路時,兩條胳膊不自然地垂着,微微有些僵硬。
“三多,今天做得真不錯!我真的很高興” 史今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和溫暖,他臉上帶着由衷的贊許和驕傲,用力拍了拍許三多的肩膀,避開了他酸痛的胳膊。
“嗯,是不錯。” 一個硬邦邦的聲音從旁邊更深的陰影裏傳來。伍六一抱着胳膊,斜倚在單杠立柱上,身影幾乎融在黑暗裏,隻有煙頭一點猩紅在黑暗中明滅。他吐出兩個字,聽不出情緒,但那語氣,怎麽聽都透着一股别扭。
史今沒好氣地回頭瞪了他一眼:“你幹啥玩意?酸了吧唧的!有本事你也拉80個去?” 他太了解伍六一了,這家夥的驕傲被許三多今天的表現結結實實刺激到了。
伍六一沒接話,隻是把煙頭狠狠摁滅在立柱上。他猛地直起身,一步跨到許三多面前。在許三多還沒反應過來之前,那隻布滿老繭、骨節粗大的手,就帶着伍六一特有的“關心”方式,直接、毫不客氣地一把抓在了許三多左邊胳膊上臂的肱二頭肌上!
“嘶——啊!!!” 許三多猝不及防,一股如同被無數鋼針同時紮刺的劇痛混合着極度的酸麻感,瞬間從被抓住的肌肉點炸開,順着神經直沖腦門!
他疼得整個人猛地一縮,龇牙咧嘴,臉瞬間皺成了苦瓜,眼淚差點飙出來,嘴裏不受控制地倒吸着冷氣,“輕點輕點!伍班副!疼!疼死我了!”
完成那80個堪稱非人的引體向上,他胳膊上的肌肉纖維早已過度收縮、乳酸堆積如山,此刻被伍六一這毫不留情的一抓,簡直如同酷刑。
“哼!瞧你這點出息!” 伍六一嘴上嫌棄着,但看到許三多疼得直跳腳的樣子,手上的力道到底還是下意識地松了半分,不過那隻手依舊牢牢按在許三多胳膊上,仿佛在确認這“牲口”的肌肉是不是真的會疼。
“來,三多,坐下坐下!” 史今趕緊把許三多拉到單杠架下的一個石墩上,讓他背對着自己坐下,“别理他,他屬檸檬的!班長給你好好搓搓,放松一下。” 他從作訓服口袋裏掏出一個軍綠色的小瓶子,擰開蓋子,一股濃郁的藥油混合着薄荷的清涼氣味立刻在寒夜中彌漫開來。
伍六一在旁邊看着,鼻腔裏哼出一聲更響的“哼!”,抱着胳膊又靠回了立柱,但那眼神卻像被磁石吸住,時不時就瞟向史今的動作和許三多那因爲劇痛而微微顫抖的背影。他心裏那股子酸溜溜的滋味怎麽也壓不下去:這小子,平時訓練也沒見他這麽拼,今天倒好,在團長和全團面前出盡了風頭,連班長都圍着他轉!
史今沒理會伍六一的哼哼唧唧。他半蹲在許三多身後,将散發着濃烈氣味的藥油倒在掌心,用力搓熱。然後,那雙布滿厚繭卻異常靈巧的手,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覆蓋在了許三多左邊肩膀和上臂的肌肉群上。
“呃……” 許三多身體又是一僵,肌肉瞬間繃緊。史今的手法老道而精準,帶着溫熱藥油的掌心先是穩穩地覆蓋住緊繃的肌肉群,帶來一股暖意,随即,有力的指關節便開始沿着肌肉纖維的走向,由輕到重,由慢到快地揉捏、推壓、搓動。那力道透過皮膚直抵酸痛的深處,每一次按壓都像是要把裏面凝結的乳酸硬生生揉開、碾碎!
“忍着點,” 史今的聲音低沉而溫和,手上的動作卻一點沒停,甚至在某些特别僵硬的結節處加重了力道“你這一下子别太拼了。肌肉過度疲勞,乳酸堆積這麽厲害,要是不好好揉開,明天你這胳膊就廢了。拉傷還是小事,要是落下點老傷老病根,以後有你受的!” 話語裏帶着過來人的教訓,也透着濃濃的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