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瞬間放大,幾乎要咧到耳根,他伸手用力拍了拍李衛國的肩膀,發出“啪啪”的聲響:“好!這才像個一連之主的樣子!一言爲定!到時候可别跑不動了哭鼻子,老子可沒空騰出手來扶你。”
“放你娘的屁!”李衛國一把嫌惡地揮開他的手,感覺肩膀被拍得生疼,“我哭鼻子?高城你等着!到時候累趴下、當軟腳蝦的,指不定是誰呢!”
兩人這幾句充滿火藥的對話,雖然依舊壓着聲音,但“一起訓練”、“比一比”、“同吃同住同訓練”這些關鍵詞,還是像長了翅膀一樣,清晰地鑽進了離得較近的戰士們耳朵裏。
刹那間,整個隊列的氣氛都變了。鋼七連的戰士們雖然依舊站得筆直,但眼神裏交換着興奮和看好戲的光芒,嘴角抽搐着,強忍着笑意;
三連的兵們則是個個胸膛挺得更高,看向自家連長的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敬佩和一種被點燃的狂熱。連長要跟他們一起訓練!爲了三連的榮譽,跟他們一起吃苦流汗!
寒風卷着刺骨的涼意呼嘯而過。高城好整以暇地揣着手,眼底的笑意如同得逞的狐狸,藏都藏不住;李衛國也梗着脖子,像一隻鬥勝了的公雞,雖然心裏已經開始爲即将到來的“苦難”暗暗叫苦,隐隐後悔自己的一時沖動,但更多的,是被徹底激發出來的不服輸的倔強和鬥志。
這場由鋼七連連長高城“蓄意”挑起,三連連長李衛國“被迫”應戰的血性與尊嚴的賭約,就這麽在深秋草原凜冽的寒風中,在兩隻隊伍無聲的見證下,铿锵落地,再無反悔的餘地。駐訓場剩下的日子,注定不會平靜了。
深秋的草原,風是這裏的主宰。它不知疲倦地打着旋,卷起枯黃的草屑和沙塵,帶着刺骨的涼意,一遍遍刮過戰士們早已麻木的臉頰。
可奇怪的是,廣場上的氣氛非但沒有被這寒風冷卻,反而像是潑了油的幹柴,熱騰騰地燒着火,一種無聲的、緊繃的熾熱在隊列之間彌漫。
許三多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卻像一顆顆小石子,清晰地砸進每個人的耳朵眼裏:“隊伍散開,平闆支撐,一組。”
命令一下,鋼七連的戰士們幾乎沒有任何遲滞,動作整齊劃一地展開。
腳步迅速拉開間距,彎腰、屈膝、手掌觸地,身體瞬間繃成一條筆直的線,胳膊肘像釘樁一樣穩穩架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上,後背挺得如同鋼闆,紋絲不動。
他們身上那洗得發白的迷彩作訓服,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線條。
旁邊的紅三連兵們,先是集體松了口氣——還好,是熟悉的項目,不是許三多又琢磨出的什麽新花樣。可這口氣還沒松到底,就被鋼七連那無聲卻壓迫感十足的架勢給堵了回去。
有人下意識地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有人悄悄活動了一下似乎已經預感到酸痛的肩胛,剛放松下去的肩膀又不由自主地繃緊了。
幾個兵偷眼去瞄自家連長李衛國。
李連長正和高城并排站着,他那張被草原風沙磨砺得粗粝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但緊抿的嘴角和微微跳動的眉梢,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靜。
他梗着脖子,沒多說一個字,和高城一前一後,幾乎同時伏下身,手掌“啪”地一聲按在了地面上。
“不是吧……”三連隊伍裏,瘦高個的王鵬一邊依樣畫葫蘆地撐好,一邊忍不住歪頭,對旁邊同樣龇牙咧嘴的張強低聲吐槽,“這一組,該不會又跟昨天似的,一上午交代在這兒了吧?”
張強喘了口粗氣,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鋼七連方陣飄,那邊靜得可怕,隻有風聲。“懸乎,”他壓着嗓子,“你看鋼七連那幫爺,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指定是家常便飯了。”
王鵬撇撇嘴,剛想再抱怨兩句這“非人”的待遇,就聽見許三多的聲音再次平穩地響起。更讓他們目瞪口呆的是,許三多自己也保持着标準得不能再标準的平闆支撐姿勢,腰腹核心繃得像塊鐵闆,
另一隻手卻極其自然地從作訓服的上衣口袋裏摸出個半舊的、藍皮筆記本,攤開放在面前的地上。頁面被頑劣的秋風掀起一角,他伸手,用指尖不輕不重地按平,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支撐身體的胳膊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晃動。
“所有人,背一下今天早上背誦的語文和英語。”許三多的呼吸聽起來依舊平穩,聽不出絲毫吃力的迹象,“從語文開始,齊聲背,速度放慢,注意節奏,背的時候保持姿勢不變。”
鋼七連的戰士們幾乎是聲音起落的瞬間就開口了,聲音不算洪亮,卻異常堅定、整齊,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嶽陽樓記》,範仲淹。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他們的身體依舊牢牢釘在原地,後背那條水平線沒有絲毫變形,仿佛這耗費核心力量的靜态支撐與大腦記憶 retrieval 是完全獨立的兩套系統,互不幹擾。一個月的草原駐訓,足夠讓這群最初對許三多種種“奇思妙想”腹诽不已的尖子兵們,将服從和配合刻進骨子裏。哪怕這命令聽起來再“不務正業”,也無人質疑。
紅三連這邊卻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平靜湖面,頓時起了波瀾。王鵬驚得胳膊一軟,差點趴下,幸好旁邊的張強及時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還…還得背書啊?”
王鵬一臉難以置信,聲音都變了調,“這到底是練體能還是練腦子?許教官這是要幹啥?”
張強沒空搭理他,咬着後槽牙,試圖跟上鋼七連那平穩的背誦節奏。可剛斷斷續續跟了兩句,就有人控制不住地喘起了粗氣,原本還算平直的後背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動,像風中搖曳的蘆葦。
一個新兵蛋子,感覺腰腹力量耗盡,屁股不自覺地撅了起來,企圖偷點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