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高城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帶着軍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硬朗和直面現實的殘酷,“怕累……當什麽兵?!咱們是軍人……不是暖房裏……嬌滴滴的花草!” 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盡管氣息不穩,卻字字砸在地上,
“平時……往死裏練……多流幾身汗……戰場上……才能少流……幾滴血!許三多這法子……練的是……不動如山的體能……磨的是……專注凝練的心性……捎帶手……還能往腦子裏……裝點文化知識……一舉三得……我看……是天才的想法!”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在闡述自己堅信不疑的真理。說完,他故意用自己同樣被汗水浸濕的肩膀,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李衛國支撐身體的手臂,“怎麽?李大連長……這是心疼……你家寶貝兵了?還是……你自己個兒……先頂不住了?” 挑釁意味十足。
“放你娘的……拐彎屁!”李衛國被他這一撞,身體晃了晃,羞辱感和好勝心瞬間如同汽油遇火般爆燃,腰腹核心猛地收緊,一股混不吝的狠勁兒從腳底闆直沖天靈蓋,原本因極度疲勞而有些微晃的姿勢,竟然瞬間變得比剛才更加穩定、更加标準,如同一塊驟然被夯實的基石,
“我心疼兵?我他娘是怕……許三多……把這幫小子……逼得太狠……拔苗助長!至于我李衛國……” 他幾乎是從胸腔裏擠出後半句,帶着一股豁出去的蠻橫,“陪你撐到……日頭落山……也沒問題!”
兩人這邊正用低沉的言語和頑強的意志進行着無聲的較量,身後紅三連的隊列裏突然傳來“噗通”一聲悶響,伴随着一聲極力壓抑卻仍能聽見的痛哼。
陳小宇終究是體力透支到了極限,胳膊一軟,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直接拍在了地上,臉頰蹭過粗糙的地面,濺起少許幹燥的塵土。
李衛國臉色瞬間鐵青,一股混合着心疼、惱怒和丢臉的火氣直沖腦門,剛想扭過頭去厲聲呵斥。
卻見許三多還保持着标準的平闆支撐姿勢,沒有大聲斥責,他的聲音平穩得像是在讨論今天草原上的風向,清晰地傳入陳小宇和附近每個紅三連戰士的耳中:“調整呼吸,别急。給你三十秒,然後重新開始。記住,平闆支撐練的就是極限下的忍耐,堅持住,每多撐一秒鍾,你的身體和意志就強大一截。”
陳小宇滿臉都是汗水、淚水和塵土混合的污迹,他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臉,羞愧和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在眼中交織,趕緊手忙腳亂地重新撐好身體,帶着明顯的哭腔,聲音卻異常堅定地應道:“是!” 然而内心卻在瘋狂哀嚎:爲啥鋼七連的人就能那麽變态啊!許三多更變态,他們難道不知道累嗎?
王鵬看着這短暫卻極具沖擊力的一幕,再偷偷瞥一眼鋼七連那邊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依舊如同沉默雕塑般穩定的陣營,忍不住對身旁同樣在苦苦掙紮的張強感慨,聲音裏帶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一絲被震撼後的清醒:“以前……光聽人說……鋼七連多牛多牛……總覺得……是吹出來的……今天……算是開了眼了……連他們……最普通的兵……都這麽能扛……還這麽……這麽玩命地學?咱們……咱們差得……不是一星半點啊……”
張強重重地點了下頭,汗水随着他的動作甩落,他深吸一口帶着草原土腥味和自身汗味的冷空氣,仿佛要将這股不服輸的勁頭也吸進肺裏,然後重新将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彎曲的後背,拼命地、一寸寸地挺直,盡管全身的肌肉都在發出痛苦的抗議:“差得遠……那就……玩命追!咱們連長……還在前面……沒認慫呢……咱紅三連的兵……死……也不能先丢了……這份兒!背!跟着背!”
風,依舊在廣袤的草原上不知疲倦地縱橫馳騁,裹挾着戰士們或堅定沉穩、或掙紮斷續的背誦聲,吹向遙遠而空曠的天際。隻是這一次,仔細聽去,紅三連隊伍裏發出的聲音,雖然依舊參差不齊,帶着劇烈的喘息和顫抖,卻比剛才明顯多了幾分破釜沉舟的狠厲和知恥後勇的決心。
高城将這一切細微卻關鍵的變化清晰地聽在耳中,嘴角那絲一直若有若無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幾分,帶着一種見證成長的滿足感。
他側過頭,汗水沿着他的下颌線滴落,對身旁同樣汗流浃背、卻目光倔強如燃燒火焰的李衛國說道:“瞧見沒?李連長,這就叫……壓力下的成長。接下來的駐訓日子……還長着呢……你們三連……可得咬緊牙關……挺住了才行。” 語氣裏,少了幾分之前的挑釁,多了些同爲帶兵人的期許。
李衛國從鼻孔裏重重地哼了一聲,混着粗重的喘息,算是回應,卻沒有再出言反駁。
他隻是死死咬住後槽牙,仿佛要将滿心的不服和狠勁都咬碎在齒間,目光如炬,死死聚焦在前方不遠處一叢在幹旱石灰地上頑強生長的、帶着尖刺的駱駝刺上,心裏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如同戰鼓般在他胸腔裏瘋狂擂響:撐住!老子絕不能先于你高城趴下!
紅三連,也絕不能在我李衛國手裏丢了臉面!
許三多再次閉上雙眼。草原的風卷着細沙,帶着陽光曬熱的幹燥氣息撲在臉上,糙得人皮膚發緊,卻也透着股敞亮的舒服。這感覺,像極了前世他一個人在草原上踢正步的時候。
陽光像熔化的金子,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燙在他的背脊上。汗水早已浸透了迷彩服,黏膩地貼在皮膚上,此刻又不斷彙集,順着下颌線滑進衣領,沿着脖頸、脊溝往下淌,在迷彩服的褶皺裏彙成一道道蜿蜒的、癢酥酥的細流。
這癢意讓他想笑,嘴角剛扯動一下,又立刻忍住——平闆支撐的姿勢不能有絲毫松懈,後背必須繃得像塊鋼闆。更何況,他舍不得打斷耳邊這混雜着喘息、卻執拗無比的背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