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挑了挑眉,對于連長這明顯轉移話題、色厲内荏的命令,心照不宣地沒有戳破,隻是利落地轉身,走向那堆箱子。
史今看着高城刻意挺直的、卻莫名透出點落寞意味的背影,眼底的笑意終于漫了上來,輕輕搖了搖頭——他們這位心高氣傲、帶兵嚴厲、嘴硬得像石頭,心卻軟得像豆腐的連長大人啊,他自己怕是都還沒徹底弄明白,他對許三多那份由來已久的、“特殊”的關注和糾結,早就被身邊這幾個明眼人看得清清楚楚了。
高城走了兩步,發現伍六一似乎還帶着點那看透一切的眼神,心裏那點别扭勁兒又上來了,他猛地回身,不着痕迹地、帶着點發洩意味地輕輕踢了下伍六一的小腿肚,低吼催促道:“磨蹭什麽!快幹活!”
伍六一無奈的看向班長,你看看他,他踢我。
史今笑着:幹活吧。
高城不理會兩個人,身姿挺拔地站在台階上,他那特有的、洪亮得能穿透呼嘯風聲的嗓門響了起來:“都傻站着幹什麽?許三多同志犧牲休息時間,給全連戰友縫制了這麽實用、這麽合身的禦寒裝備,這是雪中送炭!咱們當兵的,受了别人的好,就得堂堂正正地表達感謝!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他威嚴地擡了擡下巴,目光掃過全體人員,“來!全體都有!向許三多同志,緻以最誠摯的謝意——鼓掌!”
話音剛落,如同滾雷般熱烈而持久的掌聲瞬間爆發開來,響徹在清晨的草原上空。
甘小甯拍得最爲賣力,手掌心都拍紅了,還扯着嗓子激動地大喊:“三多牛逼!以後班裏的雜活兒、累活兒,你吱聲,我們全包了!”
白鐵軍也跟着起哄,臉上洋溢着熱情:“沒錯!三多你就負責技術指導,出力氣的活兒我們來!”
許三多正在和成才鬧呢,被這突如其來、真誠熱烈的陣勢弄得不明所以,但他看着眼前這一張張熟悉而真摯的臉龐,心裏被巨大的暖流和成就感填滿。
他笑着,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說道:“不用謝,真的不用謝。隻要大家穿着暖和,不挨凍,我就最高興了。”
他小心地将眼前這熱烈、真誠的一幕,深深地刻印在腦海裏。他知道,在未來漫長而可能充滿艱險的軍旅道路上,這些來自戰友的溫暖和認可,将成爲支撐他一往無前、永不退縮的寶貴力量。
熱鬧和掌聲漸漸平息,戰士們懷着感激和期待,陸續返回各自帳篷去試穿内膽。
許三多等所有人都離開,拿着一副用草原田鼠皮精心縫制的手套,和一頂同材質的帽子。手套的指尖部位縫得格外厚實耐磨,帽子的兩側還帶着寬大的耳罩,放下來足以将整個耳朵嚴嚴實實地護住。
塞給站在他身邊的成才“給你的。站崗的時候風大,這個應該能擋點風寒。”
成才低頭,看着遞到面前的兩樣東西。田鼠皮的毛色油亮,手感細膩,針腳甚至比那件羊皮内膽還要細密整齊,顯然是花了更多心思。
然而,這精良的做工非但沒有讓他高興,反而讓他心裏的某個疑團越擰越緊。
他沒有伸手去接,反而像是被什麽刺痛了一般,猛地伸出手,有些粗暴地将手套和帽子從許三多手裏奪了過來,然後看也不看,跑向七班的帳篷,直接扔在了一旁的行軍床上,動作裏帶着一股莫名的煩躁和抵觸。
“跟我過來一趟。” 成才硬邦邦地丢下這句話,甚至沒看許三多的反應,拉着人,轉身就朝着宿舍後方那片無人打擾的小山坡大步走去,腳步邁得又急又重,仿佛腳下踩着的不是草地,而是他的滿腹疑雲。
許三多看着被成才扔在床上的手套和帽子,又看了看那個決絕而陌生的背影,明顯地愣了一下,清澈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困惑。但他沒有多問,隻是默默地、一如既往地跟了上去。
小山坡離宿舍隻有百十米距離,坡勢平緩,上面覆蓋着緊貼地皮的、耐寒的野草,風一吹過,便發出沙沙的輕響。
成才走到坡頂,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他身後是廣袤無垠、一直延伸到天際線的枯黃色草原,身前,隻有剛剛走上坡頂、面帶不解的許三多。
他不再使用那種帶着部隊氣息的普通話,張口就是地道的、帶着濃郁鄉土味兒的方言,語氣裏充滿了不容回避的探究和積壓已久的疑惑:“三呆子,你坐嘞?”
許三多似乎對這種切換毫不意外,他順從地順着坡勢慢慢坐了下來,膝蓋自然地曲起,雙手随意地搭在膝蓋上,擡起頭看向面色緊繃的成才,用同樣純熟的家鄉話回應,語氣平靜:“咋勒?”
成才沒有坐下,而是蹲了下來,膝蓋幾乎要碰到許三多的膝蓋,兩人的距離瞬間拉得很近。
他的眉頭緊緊鎖着,目光像鈎子一樣,直直地釘在許三多臉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裏面到底藏着什麽:“你是三呆子嗎?”
他心裏的疑問如同野草般瘋長:他怎麽會不知道,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面、幹啥啥不行的三呆子,什麽時候偷偷學會了這麽多厲害的本事?
這話問得許三多明顯怔住了,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起來,他也微微皺起眉頭,用一種極其認真的目光回望着成才,反問道:“那我是誰嘞?”
“我怎麽不知道,三呆子你會這麽多東西嘞?”成才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帶着急切,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複雜的情緒,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種地位受到威脅的不安,
“你以前,連穿個針、引個線都笨手笨腳,縫個扣子都能把自己的手指頭紮成馬蜂窩!現在怎麽會縫這麽闆正的内膽?還會做手套、帽子?還做得這麽好,這麽精細?”
他越說,心裏的疑窦就越深,一個荒誕卻又忍不住去想的念頭冒了出來,“你……你該不會是……換了個人吧?不是原來那個三呆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