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被他說得有點不自在,梗了梗脖子,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想要反駁,可嘴角那抹壓不住往上翹的弧度卻出賣了他。
他故意闆着臉,硬邦邦地回道:“廢話!這不是應該的嗎?”
洪指導員無奈地搖了搖頭,沒再搭理高城那副眉飛色舞的模樣,低頭盯着手裏的清單琢磨起來。
他總覺得給草原五班的東西還不夠周全,畢竟這次高中考試,三多可是實實在在幫鋼七連解決了老兵和技術兵學曆偏低的大難題,要是謝禮送得寒酸了,他這張老臉都得臊得慌。
話音剛落,高城像是想起了什麽,猛地轉身,幾步跨到會議室門口,雙手叉腰,沖着空蕩蕩的樓道就扯開嗓子喊了起來,聲音洪亮,帶着他特有的穿透力:“三班長!史今!三班長!過來一下!跑步!”
喊聲在安靜的樓道裏撞出清晰的回音,嗡嗡作響。
沒一會兒,走廊盡頭就傳來急促而規整的跑步聲。
隻見史今手裏還攥着剛解下來的武裝帶,迷彩服最上面的兩顆扣子還沒扣好,敞着領口,額頭上帶着一層細密的薄汗,顯然是從訓練場或者宿舍一路小跑過來的。
他在會議室門口“唰”地立定,挺胸收腹,聲音洪亮:“連長!指導員!”
高城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進來。兩人前一後走進會議室,高城反手把門輕輕帶上。
他走到會議桌旁,拿起桌上屬于史今的那本紅色畢業證,用手掌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往史今面前一推,下巴微微揚起,語氣聽起來随意,卻透着不容錯辨的認真:“諾,你的。收好了。”
史今的目光,幾乎是瞬間就被桌上那抹鮮豔的紅色牢牢吸引住了。
當看清那是自己的高中畢業證書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呼吸似乎都停滞了半拍。他幾乎是屏着氣,伸出雙手,小心翼翼、近乎虔誠地将那本證書捧了起來。
指尖觸碰到光滑的封皮時,竟然有不易察覺的、微微的顫抖。
他低下頭,目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在那上面清晰印着的自己的名字上——史今。
燙金的字迹在燈光下閃着溫潤的光,那光芒映在他因爲激動而迅速泛紅的臉上,也映進他驟然蒙上一層水汽的眼睛裏。
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變紅,鼻尖發酸,眼底迅速積蓄起晶瑩的水光,在那裏打着轉,仿佛下一秒就要滾落下來。
可與此同時,他的嘴角,卻完全不受控制地、一點點地向上咧開,咧出一個越來越大、越來越燦爛、混合着巨大驚喜、如釋重負和深深滿足的笑容。
高城最看不得他這副眼眶發紅、要哭不哭的模樣(雖然知道他是高興的),心裏一軟,又有點别扭,趕緊别過臉,看向窗外,雙手插進軍褲口袋裏,故意用一副嫌棄又帶着酸溜溜調侃的語氣說道:
“以前我說了你多少回?年年催,年年問,
‘史今,今年考不考?’
‘史今,名額給你留一個?’
你倒好,回回都擺擺手,憨笑着說‘連長,我不急,我還年輕,先把機會讓給班裏的新兵吧,他們更需要這張紙提幹、考學’。
爲了你班裏頭那些兵,你是操碎了心,勞心勞力,把自個兒的前途、自個兒該得的,全擱到後腦勺去了。
我就納了悶了,怎麽輪到許三多那小子一開口,說‘班長,咱一起考吧,多學點兒東西總沒壞處’,
你就跟換了個人似的,二話不說,巴巴地就跟着報名、複習、考試了?
啊?我這當連長的,磨破了嘴皮子,三催四請,在你那兒,就抵不上許三多那新兵蛋子輕飄飄一句話管用?”
他說着,又轉回頭,斜睨着史今,嘴角撇了撇,那酸味兒都快溢出來了:
“合着我高城在你史今心裏頭,說了半天,還不如許三多一句‘班長,咱一起考吧’有分量?你說說,我這連長,在你那兒,到底排第幾啊?嗯?”
到底誰的情分深?憑什麽那個孬兵一開口,他最好的班長,立馬答應,還非常配合。
史今被他這番半真半假的“控訴”說得更加不好意思了,臉也更紅了。
他嘿嘿地傻笑了兩聲,習慣性地擡手撓了撓後腦勺,沒直接回答,隻是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回手裏的畢業證上,那份珍視和歡喜溢于言表。
他的視線掃過桌上,又看到了旁邊伍六一的畢業證,還有班裏其他幾個這次一起參考的兵,像張文浩等人的證書也都在。
看到戰友們也都拿到了,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眉眼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眼底那層因爲激動而泛起的水汽,也慢慢地消散開去,隻剩下被成就感和戰友情誼充盈着的、亮晶晶的光彩。
史今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畢業證輕輕擱在桌上,指尖還留戀地在燙金的校名上輕輕蹭了蹭,仿佛要确認這份真實的觸感。
然後他才擡起頭,沖着高城咧嘴一笑,眼角那點未完全褪去的紅意讓他看起來格外生動。
他的語氣裏帶上了一點難得的、帶着狡黠意味的揶揄,像是終于找到了“反擊”的機會:
“連長,您可别這麽埋汰我。以前……以前哪有這麽好的條件和機會啊?天天不是高強度訓練,就是戰備考核,日程排得滿滿當當,喘口氣的工夫都難。
我那腦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一摸到書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就跟灌了鉛似的,直犯困,真想坐下來學點什麽,那也是擀面杖吹火——一竅不通,幹着急。”
他說着,故意歎了口氣,做出一副很無奈的樣子,話裏的擠兌意味更明顯了些:
“再說了,那會兒您不也總把這句話挂在嘴邊嗎?‘鋼七連的兵,拳頭硬、軍事素質過硬才是硬道理!别的都是虛的!’
我要是那時候敢抱着書本天天啃,耽誤了訓練,還不早挨您一頓狠訓?搞不好還得加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