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甯眉梢微挑,眼底漫開點淺淡的興味。
溫言方才那番話,無鋒無刃,既沒落她半分面子,又守着太傅的分寸,連語氣都清得像山澗冷泉,半點不沾俗态。
這般通透又克制的性子,倒真配得上清風霁月四個字,比那些隻會搬弄經卷的酸儒,多了幾分骨血裏的清明。
隻是不知道,這樣幹淨透亮的溫太傅,私下裏是不是也是這般溫潤平和。
她慢悠悠從椅上起身,淺綠色裙擺掃過青磚,沒帶出多餘聲響。
走到溫言身前兩步停下時,燭火在兩人之間投下淺影,她裙上的水波紋與他青衫上的竹暗紋遙遙相對,卻隔着半臂的疏離。
她擡眼望他,目光清亮,嘴角噙着抹若有似無的笑,辨不出喜怒。
太子在一旁攥緊了衣擺,心裏直犯嘀咕。
皇姐前一刻還帶着點暗諷,這會卻溫和得反常。
尤其她看太傅的眼神,比看自己時多了些說不清的亮,偏太傅半點反應都沒有,兩人之間靜得像蒙了層薄紗,藏着些沒說透的話。
正琢磨着,就見安甯對着溫言微微欠身,動作輕緩卻恭敬:“太傅言之有理,安甯受教了。”
溫言指尖虛擡,僅維持着扶禮的姿态,青衫袖口垂落如松枝,始終沒碰她半分衣角,聲音清越無波:“殿下謬贊。”
安甯淺笑着直起身,繼而側目看向太子,語氣帶着一絲長姐的威嚴,以及對親弟的關切:“溫太傅學富五車,你要好好跟着他學,流言之事你不必再管,我自會查清。”
太子忙點頭,腰杆挺得筆直:“知道了皇姐!我肯定聽太傅的話!”
安甯沒再多說,擡腿就要走。
可剛動了步,又想起什麽,轉頭看向太子,目光裏多了絲明晃晃的警告:“對了,往後不許再找烏洛瑾的麻煩。
他是北疆質子,不是任人拿捏的囚犯,真出了好歹,北疆不會善罷甘休!”
太子忙擡起手表忠心:“不會了,不會了,皇姐放心!”
得了準話,安甯這才轉身。
經過溫言身邊時,兩人距離極近,她淺綠色的裙擺輕輕擦過他青衫下擺,像片柳葉拂過水面,轉瞬便分開。
發間那股清雅甜香漫過他鼻尖,淡得轉瞬即逝。
溫言卻始終維持着躬身行禮的姿态,背脊挺得筆直,連眼睫都沒顫一下,仿佛那抹香、那點衣袂觸碰,都未曾入他眼底。
“恭送殿下。”
他聲音平穩如初,清得沒有半分起伏,直到安甯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外,才緩緩直起身。
他擡眼望向門口,眼底依舊是慣常的平靜,沒有半分漣漪。
仿佛方才那短暫的交集,不過是君臣間尋常的禮節,沒有任何多餘的意味。
太子站在一旁,隻覺後頸發僵,心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他偷偷擡眼瞟向溫言,見太傅仍站在原地,青衫垂得筆直,心中暗自嘀咕:溫太傅素來清冷,可今日這份冷意,倒比平時更甚些…
……
回到公主府後,安甯徑直去了西北角的暗室。
那裏關押着七夕那夜的殺手,以及往烏洛瑾房裏塞密信的小太監。
那暗室藏在竹林掩映的角落,像塊嵌在地下的冷鐵,四周立着小臂粗的玄鐵欄,欄身泛着經年不褪的冷光。
暗室地面鋪了三層半人高的實心青石闆,縫隙裏凝着潮濕的黴斑,關進去的人,便是有三頭六臂,也很難從裏面逃走。
審訊要見血,安甯自然不會親自動手。
明川就跟在她身後半步遠,墨色衣擺垂落,像一個無聲的影子。
暗室常年無人問津,顯得有些荒涼。
明川推開暗室的沉重鐵門時,積年的塵埃裹着腐黴味簌簌落下,嗆得人鼻間發澀。
安甯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素白帕子飛快按在小巧的鼻端,眉梢擰起的弧度裏滿是嫌惡,仿佛那揚塵裏藏着什麽髒東西。
明川眼尾的餘光掃到她的動作,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半步。
墨色衣擺垂落如幕,恰好擋在她與揚塵之間。
他另一隻手再輕輕揮了揮,動作緩得像怕驚着她,隻把靠近她的那片塵埃攏開。
等空氣裏的渾濁散了些,他才側身讓開門口,垂着眼立在旁側,聲音低得剛好夠她聽見,沒半分逾越:“殿下,可以進了。”
光線像掙脫束縛的潮水,争先恐後擠進門縫,在暗室裏鋪出一道亮帶。
牆上挂着鐵鏈、鐵鈎之類的刑具,影子被拉得細長扭曲,活像蟄伏的鬼爪扒在斑駁的牆面上,透着森冷的意味。
屋内樁子上綁着的兩人,被強光刺得狠狠眯起眼,眉頭皺得死緊,喉間發出含糊的悶響。
他們嘴裏都塞着粗麻布,是怕有人情急之下咬舌自盡。
等視線稍稍适應,兩人目光齊刷刷落在門口的安甯身上。
安甯也站在亮處,凝神細細打量這兩人。
左邊是往烏洛瑾房裏塞密信的小太監。
他穿的青灰宮服皺得像浸過泥水的破布,褲腳沾着圈幹涸的黃漬,地面還凝着片淺淺的尿垢,顯然是已經被吓尿過一次。
見安甯看過來,他渾身抖如篩糠,嘴裏的麻布讓他說不出話,隻“嗚嗚”地悶哼,眼裏滿是哀求的光,仿佛想求她饒命。
但安甯沒理他,目光徑直掠過,看向了綁在右側的那個殺手。
與那縮成一團、渾身發顫的小太監相比,殺手要鎮定太多。
他身上鞭痕縱橫交錯,舊傷還凝着黑痂,新傷又滲出暗紅血珠,嘴角淌着的血沫已經半幹,左臂更是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顯然先前已受過刑。
可即便如此,他脊背仍沒完全彎下去,隻梗着脖頸,一雙眸子陰沉沉的,像淬了毒的寒刃,死死釘在安甯身上。
那眼神裏的狠戾,幾乎要将她剝皮拆骨才肯罷休。
安甯唇角彎了彎,眼底漫開點探究的興味,緩步走到他面前,聲音輕得像落了片羽毛:“我們認識嗎?怎麽感覺你很恨我?”
殺手喉結滾了滾,眼簾倏然垂下,掩去眼底翻湧的幽光,隻留給她一截繃得發緊的下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