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姜遠正在黎秋梧的房間内,一手抱着一個剛出生的女嬰,一邊蹲在床前給黎秋梧擦額頭的汗。
說來黎秋梧也是生猛,生孩子隻痛呼了兩聲,孩子便平安落地,順利無比。
“夫君,快,讓妾身看看咱們的千金寶貝。”
黎秋梧說着便要起身,渾然沒有剛生産後的虛弱之像。
“哎,你别動。”
姜遠連忙按住黎秋梧,将懷裏的孩子遞了過去。
黎秋梧接過一看,俏目瞪得滾圓:
“哎呀,她怎麽皺皺巴巴的…”
一旁的鍾瑤笑道:“這孩子剛出生都這樣,過幾天就好看了。”
黎秋梧這才松了口氣,小心的将孩子抱着,又細看了看:
“夫君,她怎麽閉着眼啊?”
姜遠打趣道:“她或許對投胎到咱家不滿意,不想睜眼看咱倆。”
黎秋梧半信半疑:“咱家可是侯府,她這還不滿意啊?”
鍾瑤咯咯笑道:“黎夫人,你别聽候爺瞎說,孩子剛出生就這樣,明日就睜眼了。”
黎秋梧聞言,嗔了姜遠一眼:“夫君真是壞!盡瞎說騙人!”
姜遠喜得千金,侯府上下一片歡騰,姜守業夫妻包了紅包給所有下人發喜錢。
并寫了喜報,張貼在鶴留灣的牌坊上,以示同喜。
同時,派人去梁國公府将趙管事接來。
姜守業很是講究,那趙管事雖是下人身份,實際上情同家人。
趙管事年歲大了,也不知道還有幾年可活,上次姜緻知出生沒接他來,他自個走了幾十裏路來了。
這回自是不能讓他再自己走來,萬一路上出點岔子,别搞得喜事中帶悲就不好了。
而鶴留灣的莊戶與老兵的家眷們得知這消息後,紛紛提着抹了胭脂的雞蛋上門祝賀。
别看雞蛋不怎麽值錢,卻是普通人家能拿出手的,最好的禮物了。
誰家生孩子,送幾顆紅雞蛋,既體面又實在。
漸漸的,這也就成了一種習俗。
面對衆多送雞蛋的莊戶與老兵家眷,侯府來者不拒,一一收了。
這是大夥的心意,不收不行。
往常大夥給侯府送點瓜果蔬菜,侯府要麽客氣婉拒,要麽給錢。
這回二夫人生孩子,侯府再不肯收,就顯得生分了不是。
夕陽西垂,天漸漸黑了,侯府的書房中,姜遠正忙着寫喜帖。
黎秋梧下一女,這是大喜事,姜遠不僅要将這個消息告知親朋,還要給老道寫信報喜。
“侯爺…”
姜遠正寫着信,書房外突然傳來一聲怯弱的喚聲。
擡頭一看,卻見得是趙欣的貼身宮女靈兒。
姜遠停下筆笑問道:“靈兒有事嗎?進來說話。”
靈兒微微行了禮進了書房,從袖子裏拿出一封信來:
“侯爺,縣主讓奴婢将這封信交給您。”
姜遠一愣,伸手接了:“縣主寫給我的信?她人呢?還沒回來?”
靈兒答道:“縣主與太上皇回燕安了。”
姜遠聽得這話,錯愕好一會才反應過來,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縣主回燕安了?與太上皇一起?!她回燕安做什麽!幾時去的!”
靈兒見得姜遠突然變了臉色,一連串發問,不由得有些害怕:
“縣主快近晌午時分才走的,奴婢也不知縣主回燕安做甚。
隻是讓奴婢将這信交給侯爺。”
姜遠沉了沉臉色:“縣主晌午就走了,爲何你現在才将信送來。”
靈兒低着頭小聲道:“也是縣主交待的。”
姜遠聽得靈兒的回答,生出一股不妙之感來。
趙欣晌午就與鴻帝回燕安了,卻讓靈兒天黑才将信送來,這很明顯是在拖時間。
“你先下去歇息吧。”
姜遠将靈兒打發走,快速将信拆開,從裏面抽出數頁紙與一個錦囊來。
姜遠打開錦囊一看,隻見得裏面裝的是一朵頭發纏繞的幹枯月季。
姜遠隻覺呼吸一滞,心裏的不妙之感變成了不安,連忙又去看那幾頁信箋。
“明淵,欣兒去皇宮了,此去可能再也回不來。
有些事,本想當面與你想說,可是我卻又是不敢…
我要親手給娘親報仇,我要讓害我娘的人不得好死…”
這一看之下,姜遠隻覺氣血上湧,差點吐出血來。
“果然都是趙家人,一個一個的,都要在暗中幹這些事!
先與我說一聲又如何!非得都等到箭已出弦了,才來與我說麽!”
姜遠已是怒極,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将茶杯震得掉下地來,摔得稀碎。
趙欣将她背着姜遠做的事,以及她要如何報仇的算計,如何實施計劃,一一寫在了這幾頁紙上。
甚至連柳娘與浣晴的出身來曆,都寫得清清楚楚,無一遺漏。
此時姜遠才明白過來,爲何浣晴會去打金線,趙欣爲何頻頻去布店。
爲何那浣晴甯願死,也不肯說出夜探西門府的原因。
也才明白,利哥兒那天晚上,看見浣晴背着個大包進端賢親王府,再次出來後包裹爲何變小了的原因。
這些都是趙欣一手安排的。
姜遠這次是真怒了,他怒的不是趙欣複仇的執念不散。
而是怒她居然騙了自己,怒她明明也是答應過自己,一切都由自己做主的。
豈料她也幹這種口是心非之事,這與趙祈佑現在所行之事,不能說一模一樣,也是如出一轍了。
更過分的是,趙欣發現姜遠起了疑心後,還專門用金線制了衣衫來瞞他。
趙祈佑在姜遠背上紮一刀,趙欣也給他來這麽一下,這兄妹倆真是絕了。
姜遠深吸一口氣,将胸中怒火壓下,繼續往下看。
“明淵,我知道你定會怪我騙了你,我也不奢望你原諒。
欣兒隻想告訴你,欣兒在侯府的這大半年,是我這二十年來最開心的日子。
我時常在想,如若我是真正的侯府家眷,那應該是最幸福的事。
可惜我不是,我隻是一個多餘的人…
隻盼明淵會在某個落日的黃昏,偶會記起欣兒曾來過你身邊,足矣。
青絲寄君處,如欣兒歸所。
欣兒走了。”
姜遠牙齒咬得咯咯響,朝書房外喊道:
“胖四,請老爺過來!快!”
很快,姜守業到了書房,見得姜遠臉色極爲難看,問道:
“遠兒,何事找爲父?”
姜遠将手中的信遞給姜守業:“父親大人一看便知。”
姜守業接了信細細看了一遍,歎了口氣:
“沒想到趙欣在背後謀劃了這麽個計策,她這是即想報仇,又想以攻代守,以大義滅親之法保下自己的命。
她早發動或還可行,如今形勢已變,卻是不好說了。
遠兒,你打算怎麽辦?”
姜遠吐出一口濁氣來:
“她早不發動晚不發動,偏偏選在這時候,還不與我相商!
我原本算着,趙铠等人要起事造反還有幾個月時間。
打算在這幾個月時間内,再想個萬全之策給陛下。
現在被她這一攪,陛下剛好又急,定然會馬上動手,卻是将我的計劃打亂了!”
姜守業點頭道:“如今這情形,若不管她,她必死無疑,大義滅親之功恐也保不住她。
謀逆是誅連大罪,就算陛下有心不殺她,也會迫于需要而下殺手。”
姜遠何嘗不知道這一點,趙祈佑想将天下門閥士族斬草除根,手段自然要鐵血。
但若是因趙欣大義滅親就不殺她,那到時候别的門閥士族,也可以用這一招逃得大難。
趙祈佑自然是不會希望出現這種情況,那趙欣不就得必死了麽。
隻需幾個朝臣跳出來,以正律法之名參谏一番即可。
即便趙祈佑曾經答應過姜遠,會留趙欣一命,如今姜遠也是不敢全信他了。
伍禹銘留下的計策,趙祈佑到得最後才與姜遠說,實是讓姜遠有些寒了心。
姜遠握着拳頭敲了敲桌子:
“自是不能眼睜睜的看着她死,她本也是無辜之人。
不管她是否還存有其他心思,爲母報仇卻是天經地義,不能說她做的全是錯的。”
就在此時,胖四急步來報:
“少爺!府門外來了兩個人,說是陛下急诏您與老爺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