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山水不相逢(四十四)
泔水桶酸馊刺鼻的氣味,像一層粘膩的、揮之不去的油膜,附着在廢棄院子的空氣裏,也附着在李明霞的皮膚和衣服上,無論她走到院子哪個角落,都無法擺脫。那氣味鑽進鼻腔,鑽進喉嚨,鑽進她空空如也、卻因那氣味而陣陣翻攪的胃裏,和原本的鈍痛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作嘔的混合感受。
灰灰最終也隻吃掉了她從泔水裏勉強挑揀出的那幾塊相對“幹淨”的食物,對盆裏稀釋過的糊狀物始終保持着警惕和拒絕。小貓們更是隻依賴母乳,對那氣味沒有任何興趣。
李明霞知道,泔水這條路,比垃圾站更糟。它提供不了足夠的、安全的營養,隻會帶來更多的衛生風險和心理上的……潰敗感。用最後一點錢,換來一桶連貓都不願多吃的污穢,這個事實本身,像一記冰冷的耳光,扇在她試圖爲生存尋找出路的努力上。
她将剩下的泔水連同那個肮髒的鐵桶,遠遠地丢棄在院子外一個更偏僻、無人問津的垃圾堆深處。然後,在公用的水龍頭下,一遍又一遍地沖洗自己的手,直到皮膚發紅、凍裂的傷口傳來刺痛,也洗不掉那股仿佛已經滲入骨髓的酸臭味。
胃裏的鈍痛,因爲饑餓和那氣味的刺激,變得更加清晰而焦灼。她靠在冰冷的磚牆上,看着灰灰舔舐吃飽後(或許隻是半飽)的小貓,看着它們重新擠在母親溫暖的肚皮邊沉沉睡去。
午後的陽光,透過楊樹林稀疏的枝葉,斑駁地灑在院子裏。光線明亮,卻無法驅散她心頭那沉甸甸的、帶着酸臭味的陰霾。
不能再這樣下去。必須找到更穩定、更幹淨的食物來源。必須找到一個能真正容納這一家六口(算上她自己)的地方。廢棄院子隻能暫時栖身,無法遮風擋雨,更不安全。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在她的腦子裏。胃痛是這團亂麻裏最堅韌、也最恒定的那根線頭。
她必須先從“吃”開始。
去哪裏?做什麽?
撿廢品換來的錢,連她自己都勉強,遑論養活六張嘴。荒野的野菜野果,産量有限,無法作爲主食。去乞讨?她看着自己這身污穢的、帶着泔水氣味的衣服,和鏡子裏(如果有鏡子的話)那張過早衰老、布滿風霜和病容的臉,知道這條路同樣艱難,且充滿屈辱。
一個念頭,極其微弱地,在她幾乎被疲憊和絕望凍僵的腦海裏,閃了一下。
河。
黃河。那渾濁的、沉默地流淌在靖遠城邊的河。
冬天,它封凍着,死寂一片。春天,它解凍了,帶着巨大的、沉悶的聲響,沖刷着堤岸。
河裏……或許有東西。
魚?蝦?螺蛳?水草?
她知道這很渺茫。她沒有任何捕魚的工具和經驗。河水渾濁湍急,近岸處水淺多石,不是理想的漁場。但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尚未嘗試過的、可能免費的“資源”地。
沒有工具,就自己做。沒有經驗,就一次次試。
就像冬天在荒野裏尋找硬果。就像用破爛修補窩棚。就像從垃圾堆裏挑揀食物。
一次次的失敗和徒勞,似乎已經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再多一次,又如何?
她站起身,沒有驚動灰灰,再次走出了院子。這次,她走向黃河大堤。
堤岸上,春日的風吹拂着新生的柳條,也吹拂着她單薄的衣衫和油膩打結的頭發。空氣裏是河水特有的、微腥的土腥氣,比泔水的味道好聞得多。渾濁的黃河水在陽光下泛着黃褐色的光,浩浩蕩蕩,沉默地向東流去。近岸處,水流相對平緩,露出大片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圓潤的卵石灘,和一些半浸在水裏的、腐爛的樹根和垃圾。
李明霞沿着堤岸走了一段,尋找着看起來可能“有東西”的地方。她看到幾個附近的老人在岸邊釣魚,用的是專業的釣竿和魚餌,坐在小馬紮上,悠閑而專注。她遠遠地看着,知道自己不可能像他們那樣。
她需要更簡單、更原始的方法。
她走下堤岸,來到卵石灘上。腳下的石頭濕滑冰冷。她蹲下身,用手在淺水處的石頭縫隙裏摸索。水很涼,刺激着她手上的凍瘡。她摸到一些滑膩的水草,幾塊被水流磨得光滑的碎瓷片,偶爾還有一兩個空螺殼,但裏面是空的。
她換了幾個地方,一無所獲。胃裏的鈍痛因爲彎腰和冷水刺激,變得更加清晰。
她沒有氣餒。這是預料之中的。
她站起身,目光在河岸上搜尋。看到不遠處有一片被水流沖積形成的、相對平靜的小水窪,水窪邊長着茂密的蘆葦和水草。或許那裏會有小魚小蝦?
她走過去,折下一根相對堅韌的蘆葦杆,用随身帶着的那塊碎玻璃,費力地将一端削尖。一個簡陋的“魚叉”,或者說是“探針”。
她脫掉破舊的鞋子(鞋底幾乎磨穿),卷起褲腿,赤腳踩進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水沒過腳踝,瞬間奪走了腳上殘存的熱量,帶來針紮般的刺痛。她咬着牙,站穩,舉起削尖的蘆葦杆,屏住呼吸,眼睛緊緊盯着清澈些的水面。
水很渾濁,看不清水底。她隻能憑感覺,用蘆葦杆在可能藏身的水草根部、石頭縫隙裏慢慢地戳、探。
一下。又一下。
偶爾能感覺到杆尖觸碰到滑膩的東西,但瞬間就溜走了。是魚?還是水草?
時間在冰冷河水的浸泡和單調的戳刺中緩慢流逝。她的腳凍得麻木,手指也因爲一直用力握着蘆葦杆而僵硬。胃部的鈍痛在寒冷的刺激下,似乎變得遙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廣泛的、由内而外的寒冷和僵硬。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準備上岸時,蘆葦杆的尖端傳來一陣清晰的、不同于水草滑膩感的、帶着點韌性的阻力,并且那阻力在杆尖的壓迫下,似乎還在微微掙紮。
她心頭一跳,幾乎是本能地,用盡全身力氣,将蘆葦杆順着那阻力的方向狠狠一刺,然後猛地向上挑起!
水花四濺。
蘆葦杆的尖端,挑起來一團扭動的、灰褐色的東西。
不是魚。
是一隻……螃蟹?不大,比巴掌還小,甲殼粗糙,顔色和河底的卵石幾乎融爲一體。幾隻細小的腳和一對螯在空中徒勞地揮舞着。
李明霞愣了一下,随即一陣狂喜湧上心頭,幾乎沖散了寒冷和疲憊。她手忙腳亂地将那隻小螃蟹從蘆葦杆上摘下來,死死攥在手心。螃蟹的甲殼堅硬冰涼,螯夾在她凍裂的手心皮膚上,帶來細微的刺痛。
有東西了!雖然不是魚,但也是肉!
她顧不上腳冷,急忙上岸,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将那隻還在徒勞掙紮的小螃蟹放在石頭上,然後用另一塊石頭,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
堅硬的甲殼碎裂,露出裏面少量灰白色的、帶着腥氣的肉。
很少。真的很少。大概隻夠灰灰嘗個鮮,或者她自己塞個牙縫。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找到了。用最原始的方法,從這條亘古流淌的大河裏,找到了可以吃的東西。
她将砸碎的蟹肉和殼小心地收集起來,用一片寬大的蘆葦葉包好。然後,她重新拿起那根蘆葦杆,再次赤腳走進了冰冷的河水。
寒冷依舊,刺痛依舊,一無所獲的時候依舊居多。
但這一次,她的動作更加堅定,眼神更加專注。
因爲,希望(如果這微不足道的收獲能稱之爲希望的話)已經像那隻小螃蟹一樣,被她攥在了手心裏。
雖然微小,雖然帶着腥氣,雖然得來如此不易。
但它真實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