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山水不相逢(七十三)
七十三、對峙
時間仿佛被嚴寒凍住,又被狼群迫近的腥風扯得緊繃欲裂。那隻受傷的土狗哀鳴着,一頭栽倒在距離李明霞和灰灰隻有幾步遠的亂石灘積雪裏,濺起一片雪沫。它掙紮着想爬起來,那條受傷的後腿卻使不上力,再次摔倒,隻能徒勞地用前爪扒拉着冰冷的石頭和雪,喉嚨裏發出瀕死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追趕的狼群,足有五六隻,已經呈扇形圍攏上來。它們沒有立刻撲向倒地的土狗,而是放緩了腳步,頭狼(一隻體型最大、毛色最深灰的)冰冷的黃褐色眼珠,先掃過地上唾手可得的獵物,然後緩緩擡起,落在了擋在中間的李明霞和灰灰身上。
評估,警惕,還有一絲被阻礙的不耐與兇殘。
灰灰擋在李明霞身前,身體伏得更低,頸毛根根豎起,露出全部牙齒,發出前所未有的、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滾雷般的低吼。那吼聲不再是警告,而是拼死一搏的宣言。它瘦骨嶙峋的身體因爲極度緊張和恐懼而劇烈顫抖,但四條腿卻像釘子一樣死死楔在雪地裏,寸步不退。
李明霞的心髒在冰冷的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血液沖上頭頂,帶來一陣眩暈,随即又迅速退去,留下更加徹骨的冰寒和一種近乎麻木的清醒。她雙手死死攥着那根樹枝,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刺痛。胃裏那熟悉的絞痛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身肌肉繃緊如鐵、蓄勢待發的戰栗。
她沒有退路。身後幾十米外就是土坯房,裏面是咳喘的老人和三隻毫無自保能力的小貓。逃跑隻會把狼群引過去,而且她根本跑不過這些雪原上的幽靈。
隻能面對。
頭狼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而低沉的咕噜,像是某種指令。最靠近左側的一隻狼,試探性地向前邁了一小步,龇着牙,目光鎖定在灰灰身上。
灰灰立刻狂吠一聲,猛地朝那隻狼虛撲了一下,動作快如閃電,逼得那隻狼下意識地後縮了半步。
但這一下,也暴露了灰灰身後、更加虛弱的李明霞。
頭狼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刺向李明霞。它看出了她的虛弱,看出了她手中武器的可笑。那眼神裏,屬于野獸的捕食本能正在壓倒最初的謹慎。
不能再等了!
李明霞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和勇氣,或許是極緻的恐懼催生出的、不顧一切的反抗。她猛地揚起手中的樹枝,不是朝着狼,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抽打在旁邊一塊裸露的、半人高的巨石上!
“啪!!!”
樹枝斷裂的脆響,在寂靜的河灘上炸開,異常刺耳!
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的聲響,讓圍攏的狼群明顯一驚,齊齊後退了小半步,耳朵警惕地豎起,眼神裏閃過一絲驚疑不定。野獸對無法理解的、巨大的聲響有着本能的忌憚。
灰灰也被這聲響吓了一跳,但它立刻領會了李明霞的意圖,配合着爆發出更加兇猛、更加密集的狂吠,甚至再次做出要撲擊的姿态,虛張聲勢。
李明霞的心跳如鼓,手心全是冷汗。她緊緊握着剩下半截的、斷裂處尖銳的樹枝,将它像短矛一樣橫在身前,喉嚨裏發出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嘶啞而兇狠的低吼:
“滾——開!!”
聲音破碎,卻帶着一股豁出去的、近乎瘋狂的決絕。
她死死瞪着那隻頭狼,瞪着它冰冷的黃褐色眼睛。她知道自己不能露怯,不能移開目光。此刻,氣勢是唯一脆弱的屏障。
頭狼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獵物,竟敢主動制造聲響、發出威脅。它停在原地,沒有立刻進攻,但也沒有退走,隻是更加仔細地、陰冷地打量着李明霞,評估着她的威脅程度。其他幾隻狼也焦躁地原地踏着步,低低嗚咽,目光在頭狼、李明霞、灰灰和地上那隻奄奄一息的土狗之間來回逡巡。
對峙。
冰冷的空氣裏,彌漫着濃重的狼臊味、血腥味,還有死亡迫近的、令人窒息的張力。每一秒鍾都被拉長到極緻。李明霞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轟鳴,能感覺到冷汗順着脊椎滑下,瞬間變得冰涼。握着斷枝的手因爲用力過度而不住顫抖,但她不敢有絲毫放松。
灰灰的咆哮聲開始帶上一絲疲憊的沙啞,但它依舊死死擋在前面,寸土不讓。
地上那隻受傷的土狗,似乎被這緊張的對峙和聲響暫時驚住了,連嗚咽都停了下來,隻是驚恐地睜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頭狼的耐心似乎正在耗盡。它的鼻翼翕動着,尾巴尖微微擡起,後腿肌肉開始繃緊——那是準備撲擊的前兆。
李明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知道,下一波攻擊,她和灰灰恐怕很難抵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砰!!!”
一聲沉悶的、絕非自然聲響的巨響,突然從土坯房的方向傳來!
是槍聲?!不,更像是……某種沉重的金屬物件被用力砸在木頭或石頭上的聲音!巨大,沉悶,帶着回響。
這突如其來的、更加巨大且來源明确的聲響,徹底打破了狼群的猶豫和試探。
頭狼猛地一轉頭,看向土坯房的方向,眼神裏終于露出了明顯的忌憚和不安。其他幾隻狼也明顯受到了驚吓,齊齊後退了好幾步,相互靠攏,發出不安的低嚎。
緊接着,土坯房那扇破木闆門被猛地拉開,馬有福佝偻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手裏沒有槍,卻高舉着一把沉重破舊、但在昏暗光線下閃着寒光的——柴刀?!(或許是他平時劈砍硬柴的工具)老人花白的頭發胡子在寒風中亂飛,他嘶啞着喉嚨,用盡力氣發出一聲蒼老卻充滿怒氣的咆哮:
“滾——!都給老子滾——!!!”
他一邊吼,一邊揮舞着手裏那把看起來頗有分量的柴刀,踉跄着朝亂石灘的方向沖了幾步,雖然步伐不穩,但那拼命的架勢和手中武器的寒光,卻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視的威懾。
狼群徹底動搖了。頭狼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那隻受傷的土狗,又忌憚地瞥了一眼揮舞柴刀、狀若瘋狂的馬有福,再看了看依舊橫着斷枝、眼神兇狠的李明霞和擋在前面的灰灰。
權衡隻在瞬間。
頭狼發出一聲短促的、不甘的嗥叫,猛地一轉身,朝着河灘下遊的荒野竄去。其他幾隻狼見狀,也毫不猶豫,立刻跟着頭狼,飛快地消失在一片枯死的蘆葦叢後,隻留下雪地上幾串迅速遠去的爪印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腥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