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山水不相逢(七十四)
七十四、土狗與夾闆
爐火因爲無人照料,又弱了下去,隻剩下幾塊炭核在灰燼裏苟延殘喘地泛着暗紅。馬有福一進門,就疲憊地癱坐在他的破氈毯上,閉着眼,胸口劇烈起伏,咳嗽聲被強行壓抑在喉嚨深處,變成一陣陣沉悶的、令人揪心的痰音。
李明霞抱着那隻不斷發抖、嗚咽的小土狗走進來,帶進一股屋外的寒氣。灰灰緊随其後,回到爐火邊自己的位置,先舔了舔三隻安然無恙的小貓,然後也趴下來,眼睛卻一直盯着李明霞懷裏那個新來的、瑟瑟發抖的小東西。
土坯房裏原本就混濁的空氣,此刻又添上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和動物受驚後特有的腺體氣味。
李明霞将小狗輕輕放在爐火邊一塊相對幹燥、鋪墊了些許破布的地方。小狗一離開她的懷抱,就試圖蜷縮起來,但傷腿一碰地,立刻疼得慘叫一聲,差點翻倒。它隻能用三條腿勉強支撐着,趴在那裏,頭埋在前爪間,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爐火的光照亮了它後腿的傷口。比在外面看得更清楚,傷口很深,皮肉外翻,雖然凍住了,但邊緣已經有些發黑、腫脹,露出一點白森森的骨頭茬。這傷勢,如果不處理,在這樣寒冷肮髒的環境裏,感染幾乎是必然的,結局可想而知。
李明霞看着那傷口,胃裏又習慣性地傳來一陣不适的抽搐。她擡頭看向馬有福。老人依舊閉着眼,仿佛對這一切不聞不問,隻有微微顫抖的、布滿老人斑的手,洩露了他身體的不适和疲憊。
她知道不能指望馬有福。老人自己都在咳喘的邊緣掙紮,能允許她把狗帶進來,已經是極限。
必須自己處理。
可怎麽處理?她沒有任何藥品,沒有幹淨的布,甚至連熱水都沒有。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間裏搜尋。藥膏罐子?那是治療咳嗽的,顯然不适合。鹽罐……鹽?
一個模糊的記憶碎片劃過腦海。極其久遠的,或許是童年,或許是某本書上看到的……關于用鹽水清洗傷口?但那需要熱水,需要幹淨的布來包紮固定……
熱水……爐火上那個黑鐵鍋裏的糊糊早已吃完,鍋是空的。
她看向牆角所剩無幾的柴火,又看了看爐膛裏那點可憐的餘燼。必須先讓火旺起來。
她放下手裏的斷枝(那半截樹枝因爲擊打石頭,前端已經裂開,更加粗糙),走到牆角,撿起幾塊昨天劈好的、相對細小的硬木柴,小心地添進爐膛。然後,她拿起放在爐邊的一把破蒲扇(或許是馬有福引火用的),對着爐膛裏微弱的炭火,輕輕地、持續地扇風。
一下,兩下,三下……
手臂因爲剛才的緊張和現在的用力而酸痛,胃部的疼痛也重新變得清晰。但她咬着牙,沒有停。灰灰在一旁靜靜地看着她,又看看那隻痛苦的小狗。
炭火在扇動下,終于重新燃起了一點火苗,舔舐着新添的木柴。火焰漸漸變旺,橘紅色的光重新照亮了房間,也帶來了更多熱量。
馬有福似乎被這動靜和增強的光熱驚動,微微睜開眼,渾濁的目光掃過爐火,又掃過正在努力扇風的李明霞,以及地上那隻嗚咽的小狗。他沒說話,隻是喉嚨裏又發出一聲含混的咕噜,像是歎息,又像是不耐煩。他重新閉上眼睛,但這次,他側了側身,面對着牆壁,仿佛眼不見爲淨。
爐火旺了。李明霞放下蒲扇,拿起那個黑鐵鍋,到門外裝了大半鍋幹淨的雪,回來架在爐火上。雪在鍋底慢慢融化,發出滋滋的細微聲響。
等待雪水燒開的時間,她繼續想辦法。包紮需要布料。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層層裹纏的破爛布條髒污不堪,顯然不行。她的目光再次掃過房間,最後落在了馬有福那床破舊的、露出棉絮的被子上——不行。
然後,她看到了牆角那個堆着雜物的角落。那裏有一些破麻袋片,還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更細碎的布頭。
她走過去,翻找了一下。麻袋片太粗糙,而且沾滿灰塵。但在幾塊麻袋片下面,她發現了一小卷相對幹淨些的、顔色發灰的舊布,像是從某件破衣服上拆下來的,布料厚實,雖然也舊,但沒有明顯的污漬和破洞。
她如獲至寶,拿起那卷布。又找到兩根相對平直、手指粗細、一尺來長的堅硬木棍(可能是以前做啥用的邊角料)。
這時,鍋裏的雪水燒開了,冒出細密的熱氣。
李明霞先從那卷灰布上,撕下幾條較長的布條備用。然後,她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木棍和剩下的布,嘗試着比劃,看能不能做成一個簡易的夾闆。
她沒有做過,隻能憑模糊的常識和本能。小狗的腿很細,她盡量輕柔地,将兩根木棍放在小狗傷腿的兩側(避開傷口最嚴重的地方),然後用布條,一圈一圈,小心地纏繞、固定。動作很笨拙,手指因爲緊張和寒冷而僵硬,好幾次都弄疼了小狗,引得它一陣陣哀鳴和掙紮。灰灰在一旁不安地轉着圈,發出低低的嗚咽,似乎想幫忙,又不知如何是好。
馬有福背對着她們,但顯然沒睡着,肩膀随着小狗的哀鳴不時微微抽動一下。
費了好大勁,一個歪歪扭扭、松緊不一定合适的簡易夾闆,總算勉強固定在了小狗的傷腿上。小狗似乎也明白這是在幫它,雖然疼,但掙紮的幅度小了一些,隻是用那雙濕漉漉的、充滿痛苦的眼睛望着李明霞。
接下來是清洗傷口。這才是最難的。
李明霞用破碗舀了一點滾燙的開水,放在一邊稍微晾涼。然後,她拿起那個鹽罐,猶豫了一下,往碗裏撒了一小撮粗鹽。鹽粒在熱水中迅速溶解。
她撕下一小塊相對最幹淨的布頭,蘸了點溫鹽水。水溫還是有點燙,但勉強可以忍受。
她深吸一口氣,一手輕輕按住小狗的身體(小狗立刻繃緊了),另一隻手拿着蘸了鹽水的布,朝着那猙獰的傷口湊去。
就在布頭即将碰到傷口的瞬間——
“用這個。”
一個沙啞、幹澀的聲音突然響起。
馬有福不知何時又轉過了身,手裏拿着一個小小的、扁平的鐵皮盒子。盒子很舊,鏽迹斑斑,上面印着一個模糊的、幾乎看不清的圖案,像是某種簡單的草藥标識。
他把鐵皮盒子遞過來,臉上沒什麽表情。“老早以前……剩下的一點藥粉。止血,防爛。”他頓了頓,補充道,“比鹽水……強點。”
李明霞愣了一下,接過那個小小的鐵皮盒子。盒子很輕。她打開,裏面是淺淺一層灰褐色的、帶着濃烈草藥和某種礦物氣息的粉末,已經有些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