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山水不相逢(八十二)
八十二、擱淺
寒冷不再是感覺,而是構成她存在的唯一基質。意識像冰層下的暗流,緩慢、粘稠,在徹底的麻木與尖銳的痛苦邊緣之間沉浮。胃裏的絞痛早已凍結,變成腹腔深處一塊沉重、僵硬的冰坨。手指與冰面接觸的地方,痛感早已消失,隻有一種麻木的、仿佛已經與冰塊生長在一起的附着感。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還在呼吸,或許肺部也已經被冰水灌滿、凍結。
時間失去了任何意義。隻有無盡的漂流,和身下冰塊被水流推動、與其他浮冰輕微摩擦、碰撞帶來的、透過麻木身體傳遞而來的微弱震顫。
眼前是晃動、模糊、灰暗的一片。天空的鉛灰,洪水的濁黃,冰塊的慘白,混雜在一起,旋轉、流淌。耳邊隻有一種持續不斷的、低沉的轟鳴,那是無數冰塊、水流、狂風混合成的、屬于毀滅的交響,聽久了,反而變成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單調的背景噪音。
她快要死了。
這個認知清晰而平靜,沒有恐懼,也沒有遺憾,隻有一種終于可以結束這漫長痛苦的、近乎解脫的漠然。
灰灰,小貓們,小土狗,馬有福……他們的面孔在即将消散的意識裏一閃而過,像被水流沖走的泡沫,很快消失不見。
還有……那個冰上揮手的身影……那個土坡上焦急的人群……
都遠去了。
就這樣吧。
她的手指,那最後一點與生命相連的、無意識的抓握,終于開始松動。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徹底離開那粗糙冰冷的棱角,身體即将滑入下方永恒的、翻滾的冰水時——
“嘎吱——轟!!!”
身下的巨大浮冰,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劇烈、前所未有的震動和傾斜!緊接着,是一連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擠壓和碎裂聲!
不是被其他冰塊撞擊。而是……擱淺了?!
浮冰似乎撞上了河道中某個隐沒在水下的、巨大的障礙物(可能是礁石,也可能是被洪水沖垮的橋梁或堤壩基座),或者,是被洪流強行推擠到了河道變窄、冰淩堆積的淺灘區域!
巨大的慣性讓冰塊前半部分猛地向上翹起,後半部分則重重地砸進水裏!李明霞像一片輕飄飄的羽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狠狠抛起,又重重落下!
“噗通!”
她摔在冰塊傾斜翹起的、相對高聳的後半部分,身體在濕滑冰冷的冰面上翻滾、滑落,幸好被一道凸起的冰脊擋住,才沒有直接掉進旁邊的冰水裏。
撞擊帶來的劇痛和震蕩,讓她幾乎停止工作的思維和感官猛地蘇醒!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部,帶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刺痛!胃裏的冰坨仿佛被震碎,重新變成無數尖銳的冰碴,在腹腔裏瘋狂攪動!四肢百骸傳來遲到的、被碾壓般的酸痛!
她趴在冰冷的、傾斜的冰面上,咳得涕淚橫流,眼前金星亂冒。
但,冰塊的劇烈震動和傾斜,在持續了幾秒鍾後,竟然……慢慢停住了?!
雖然依舊在随着水流微微晃動,雖然周圍依舊冰水洶湧、轟鳴震天,但她身下的這塊浮冰,似乎真的……卡住了?擱淺在了某個地方?
她掙紮着,擡起頭,抹開糊住眼睛的冰水和不知是眼淚還是鼻涕的液體,向四周望去。
景象依舊駭人。渾濁的洪水裹挾着浮冰,從她所在的這塊“島嶼”兩側洶湧流過,速度依然很快。但這塊冰,确實停住了。它龐大的身軀有一部分似乎抵住了河道邊緣的什麽堅硬物體(被洪水淹沒的土坡?石灘?),另一部分則可能與後方堆積的浮冰形成了暫時的、脆弱的平衡。
她所在的位置,是冰塊翹起的、相對較高的後半部分,距離下方翻騰的冰水大約有一兩米的高度,暫時安全。冰面濕滑,布滿裂縫和尖銳的棱角,但至少,是相對穩定的。
她……暫時……不會立刻被沖走了?
這個認知像一針微弱的強心劑,注入她瀕臨熄滅的生命之火。求生的本能,被這突如其來的、脆弱的“穩定”重新點燃。
她必須離開這塊冰!雖然它現在卡住了,但誰知道這種平衡能維持多久?下一次洪峰,或者更大的冰塊撞擊,都可能讓它再次松動、翻滾、碎裂!
她觀察着周圍。最近的“陸地”,是左側大約十幾米外,一片被洪水浸泡、但似乎還未完全淹沒的、生長着低矮枯樹的緩坡。水流在那裏似乎稍微平緩一些,但中間隔着翻滾的冰水和不斷漂過的浮冰,極其危險。
右側是更加寬闊、湍急的主河道,想都不要想。
隻有左側那個緩坡,是唯一可能的生路。
但怎麽過去?
她看着下方翻滾的、夾雜着尖銳冰塊的渾濁河水,又看了看自己麻木僵硬、幾乎不聽使喚的四肢。跳下去遊過去?等于自殺。
她的目光在冰塊表面搜尋。有沒有什麽東西可以借助?斷裂的木頭?繩索?什麽都沒有。隻有光秃秃的、濕滑冰冷的冰。
絕望再次襲來。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目光忽然落在了自己死死摳着冰面的手上。指甲早已劈裂、翻起,血肉模糊,凍得發黑,但指尖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抓握力,剛才卻救了她,讓她沒有被抛飛出去。
抓握……攀爬……
一個極其冒險、甚至近乎瘋狂的念頭,在她腦中成形。
這塊巨大的浮冰,與左側那個緩坡之間,并非空無一物。中間的水面上,漂滿了大大小小的浮冰。這些浮冰相互撞擊、擁擠,有些甚至半堆積、半連接在一起,形成了一條斷斷續續的、極其不穩定的“浮冰橋”,一直延伸到緩坡附近!
如果能從這塊大冰上,跳到旁邊稍小一些的、相對穩定的浮冰上,然後再一塊一塊,小心翼翼地“跳”過去……
這個想法讓她自己都感到一陣暈眩。任何一塊浮冰都可能突然翻轉、下沉,或者被水流沖走。任何一次跳躍失誤,都會落入冰水,瞬間被吞噬。
但留在這裏,同樣是等死。這塊大冰的“擱淺”随時可能被打破。
沒有時間猶豫了。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刺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指和腳踝,刺骨的疼痛傳來,但至少能動了。
她選定了第一塊目标。那是緊挨着這塊大冰左側的一塊浮冰,大小像一張床闆,表面相對平坦,看起來暫時被擠在幾塊更大的冰之間,還算穩定。距離大約兩米遠,中間是翻滾的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