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晚又詳細叮囑王莊頭:“王叔,組織大家開挖吧。不過挖的時候要特别注意,不能像刨樹根那樣用蠻力,要用鋤頭或者鏟子,順着植株旁邊輕輕刨開泥土,然後用手小心地把土豆撿出來。動作一定要輕,盡量不要挖破、挖傷土豆表皮,破了相的土豆就不容易儲存了。”
“哎!明白了,東家!我這就安排!”王莊頭聲音洪亮,臉上笑開了花,立刻轉身去組織人手。
不一會兒,那些簽了契約種植土豆的佃戶們,便拿着各式工具,興高采烈地來到了地頭,按照李晚吩咐的方法,小心翼翼地開始挖掘。當一株株枯黃的植株被拔起或刨開,露出一串串沉甸甸、圓滾滾的土豆時,田地裏不時響起陣陣驚喜的呼聲和滿足的笑聲。
男人們脫掉了礙事的外套,隻穿着裏面的舊棉坎肩,或者将棉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手臂。他們有的用鋤頭小心翼翼地刨開植株旁的泥土,有的則直接蹲在地上,用粗粝的手指耐心地扒開松軟的土壤。女人們則穿着深色的棉裙,蹲在田壟間,動作麻利地将刨出來的土豆撿拾到身邊的籮筐或簸箕裏,她們的手指凍得通紅,臉上卻洋溢着燦爛的笑容,不時用圍裙擦一下額角冒出的細汗。
“當心點,慢點刨!東家說了,不能刨壞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大聲提醒着旁邊的兒子,自己手裏的動作卻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地裏的寶貝。
“知道啦,爹!您看這一串,真不少啊!”年輕漢子憨厚地笑着,雙手捧起一串沾滿濕泥、大大小小擠在一起的土豆,那沉甸甸的感覺讓他心裏踏實無比。
随着收獲的進行,經驗豐富的老農們看着這場面,心裏已經開始默默估算。
王老栓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用手捶了捶後背,看着自家那半畝地裏已經挖出來堆成小山的土豆,又看了看旁邊還在不斷從土裏冒出來的“金疙瘩”,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對旁邊地裏的李老根說道:“老根哥,你……你估摸着,這一畝地,能出多少?”
李老根眯着眼睛,用手大緻比劃了一下已經收獲的面積和産量,又看了看剩下未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才啞着嗓子說:“看這架勢……怕是不止三百斤啊!老天爺,我種了一輩子地,除了風調雨順時的上好水田,哪見過這種旱地能出産這麽多的?這……這簡直神了!”
“三百多斤?!”旁邊一個正撿土豆的婦人聽到了,猛地擡起頭,臉上滿是震驚,“他叔,你沒算錯吧?咱們種麥子,好年景一畝地也就一百多斤頂天了,還得交租子……這土豆,真能有這麽多?”她看着手裏那個比拳頭還大的土豆,感覺像是在做夢。
“錯不了!”王老栓激動地指着自家的收獲,“你看這堆頭!隻多不少!而且東家仁厚,隻要四成,咱們能得六成!算下來,比種麥子劃算多了!劃算太多了!” 他的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拔高,引得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臉上紛紛露出狂喜和慶幸的表情。李老漢、張三那些當初猶豫着沒敢簽契約的佃戶,此刻看着這驚人的産量,腸子都快悔青了,隻能遠遠看着,眼神複雜。
興奮之餘,新的問題又冒了出來。一個年輕媳婦拿起一個形狀不太規則的土豆,在手裏掂了掂,好奇地問:“這東西……硬邦邦的,咋吃啊?能當飯吃嗎?味道咋樣?”
“是啊,東家隻說能吃,也沒細說咋做。”另一個漢子附和道,看着這陌生的作物,既歡喜又有點無從下手。
這時,旁邊一個叫鐵柱的年輕後生,性子最是急躁,他看着手裏這個黃澄澄、帶着泥土芬芳的“寶貝”,心裏像有隻小貓在抓撓。他心想:這東西看着圓滾滾的,說不定跟果子一樣,擦擦就能吃?他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用袖子使勁擦了擦土豆上的泥,趁着沒人注意,張嘴就“咔哧”咬了一口。
“哎喲!”下一秒,鐵柱就苦着臉叫出了聲,連忙把土豆從嘴裏拿開,咧着嘴道,“這啥呀?硬邦邦的,還有點澀,根本咬不動。這玩意兒真能吃?”
周圍的人都被他這舉動逗笑了。他爹王老栓氣得拿起一根土豆杆子作勢要打:“你個憨貨!東家都沒發話,你就敢亂往嘴裏塞!吃壞了肚子咋整?”
鐵柱縮着脖子,嘿嘿傻笑,把手裏的土豆展示給大家看,果然隻留下幾個淺淺的牙印。
王莊頭媳婦笑得前仰後合,指着鐵柱道:“你這傻小子!你以爲東家說像瓜就是瓜呀?直接就往嘴裏塞?這東西一看就不像是能生吃的!聽說東家一會兒要親自下廚,用這土豆做吃食呢!咱們啊,就等着瞧好吧!東家弄出來的東西,準沒錯!你急個啥?”
鐵柱撓了撓頭,看着手裏那個被他咬了一口的土豆,不好意思地笑了,但眼神裏對“土豆到底能做啥吃”的期待卻更濃了。這話頓時讓衆人充滿了期待,手上的動作更快了。
看着大人們熱火朝天地幹活,李傑、李旺和齊明三人早已按捺不住,覺得挖土豆這事兒既新奇又有趣,躍躍欲試。
“大姐,我們也想去試試!”李旺第一個喊道。
“對,姐(晚兒姐),讓我們也體驗一下!”李傑和齊明也眼巴巴地望着李晚。
李晚看着他們躍躍欲試的樣子,莞爾一笑,覺得讓他們親身參與勞動是件好事。她找來幾根一頭削得比較扁平的竹片,遞給他們:“好啊,那你們也去試試。不過要記住我說的,不能亂刨。先抓住莖杆用力往上拔,把整株拔起來,看看下面帶出多少土豆,然後再用竹片,輕輕地把旁邊土刨開,把藏在深處的土豆也找出來。我們來比一比,看誰刨出來的土豆又好又多,完整不破皮。一會兒啊,我用這新挖的土豆,給你們做好吃的獎勵你們!”
“太好了!”三個小子聞言,立刻接過竹片,像得了令的士兵,歡呼着跑向田壟,各自選了一壟,有模有樣地開始“比賽”起來。
李晚又找來一根更小巧、邊緣打磨光滑的竹片,蹲下身,遞到一直安靜站在她身邊的阿九面前,柔聲鼓勵道:“阿九,你看哥哥們玩得多開心?你想不想也去試試?用這個,輕輕地刨,就像挖寶藏一樣,看看能不能也找到金色的土豆?”
阿九看着不遠處李傑他們忙碌又興奮的身影,聽着他們因挖到一大串土豆而發出的陣陣驚呼和笑聲,大眼睛裏閃爍着意動和一絲怯怯的好奇。他看了看李晚手中小巧的竹片,又看了看李晚充滿鼓勵和期待的眼神,小手微微動了動。
李晚并不催促,隻是耐心地舉着竹片,微笑着看着他。
田野間收獲的喧鬧,孩子們純粹的笑聲,混合着泥土的清新氣息,仿佛構成了一種無形的吸引力。最終,阿九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接過了那根小竹片。
李晚心中一喜,牽起他的另一隻手,帶着他走到田邊一處人稍少的角落,選了一株看起來較小的土豆植株。“來,阿九,像晚姐姐這樣,先抓住杆子,嗯,對,用力……拔!”
阿九學着李晚的樣子,小手用力,将那株枯黃的植株拔了起來,帶出了三四顆沾着泥的小土豆。他愣了一下,看着手中的“戰利品”。
“哇,阿九真棒!挖到土豆了!”李晚立刻給予熱烈的表揚,“再用小竹片,在旁邊輕輕刨一刨,看看還有沒有躲起來的?”
在李晚的引導和鼓勵下,阿九蹲下小小的身子,開始用竹片小心翼翼地刨着土。他的動作很慢,很輕,神情卻異常專注。當竹片觸碰到一個硬物,他用手扒開泥土,又摸到一個圓滾滾的土豆時,他擡起頭,望向李晚,那雙總是帶着些許不安的大眼睛裏,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明亮的光彩,雖然依舊沒有出聲,但那微微揚起的嘴角和發亮的眼睛,已足以說明他内心的喜悅和成就感。
他就這樣,安靜地、專注地,在李晚的看護下,一株一株地探索着,将一顆顆“金色寶藏”從泥土中請出來,小心地放在身邊,慢慢堆成了一小堆。
李晚站在一旁,看着陽光下,幾個大小孩子都在田地裏忙碌着。李傑、李旺和齊明咋咋呼呼,比賽誰挖得多;阿九則安靜專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裏,體驗着收獲的樂趣。金色的土豆、歡笑聲、勞作的身影,與冬日的田野構成了一幅生動而充滿希望的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