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園無男丁主事,姜氏索性将壽宴設在園中敞軒,男賓席與女眷席間僅以十二扇紫檀嵌琉璃屏風相隔,既全了禮數,又不顯拘束。
一邊是舉子們聽着瑞慶班的《滿床笏》,暢談登閣拜相之志。
另一邊是園中女眷們點的《蟠桃會》正唱到麻姑獻壽,夫人小姐們聚一起聊着近日裏京師新流行的花樣子。
小喬氏無心看戲,四下打量着滿園子的金貴,眼中藏不住輕蔑,這般堆金砌玉,怕人不知道郡主有多受寵嗎!
陸青壓根沒往她身邊湊,反倒黏在郡主和沈寒跟前,三人有說有笑親熱得很。
小喬氏搖着泥金團扇,掩住唇角冷笑,待會兒那礙眼的丫頭就要當衆現眼了,到時候看陸青還笑不笑得出來!
姜氏剛出慈清堂,便見沈漫立在廊下探頭探腦,東張西望,頓時蹙緊眉頭,這般輕浮作态,哪有半分閨秀的體統!
“漫兒,”她徑直擡起胳膊,示意沈漫過來扶着她。
沈漫不情不願地走近,姜氏捏緊她手腕壓低嗓音:“今日賓客當前,給我端穩了!你怎麽就學不到你二妹妹的半分儀态呢,寒丫頭會給我長臉,你會什麽!”
想到今日不宜發火,姜氏正了臉色:“現下引我去見見,你親自請來的那位武安侯夫人!
沈漫被捏得生疼,心火難消,隻能暗自咬牙!
今日就叫祖母好好瞧瞧,她口中那個儀态端莊、知曉分寸、大家閨秀典範的孫女,究竟是如何給她長臉的!
姜棟特意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錦緞斓袍,熏了上好的沉水香,連姜氏賞的那塊翠玉佩,也特意換了條更耀眼的金絲縧系在腰間。
“表公子。”珍珠倚在門口,見姜棟正對着銅鏡,左照右照,連一絲碎發都要撚得服服帖帖,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哂。
今日的姜棟,活像一隻撲棱着翅膀、自以爲即将飛向光明的蠢蛾子,渾然不覺,前方等待它的,是精心編織的劇毒蛛網。
姜棟聞聲擡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自從上次園子裏脅迫她不成,這丫頭一連幾日都躲着他,他幾次三番想堵人都沒逮着機會,沒成想今日她竟自己送上門來。
姜棟露出一抹迷人的微笑,故作潇灑地一甩袍袖:“珍珠妹妹,今日有頂頂要緊的大事,實在抽不開身,你若是真惦記哥哥,今晚來我房中,咱們慢慢聊。”
現下他沒功夫應付珍珠,姑祖母派人傳話了,今日有順天學政和禮部的大人物到場,讓他好好準備着,關乎前程!
這可是将來會試的座師、房師!讓他務必帶上這些日子苦思冥想寫出的詩詞、策論,以“請教學問”之名,好好在這些未來考官面前露個臉!
他不但要在這些貴人面前一鳴驚人,也讓郡主親眼看看,他姜棟是何等的經天緯地之才!
區區舉子身份,便能與朝堂大員侃侃而談,指點江山,這才是真正的宰輔之器!
等過了今日壽宴,姑祖母便會尋機向郡主提承嗣之事,今年定要辦成!
良機稍縱即逝,萬不可有半點差池!
珍珠躲過姜棟伸過來的手,低低笑着:“我這有樣東西,想給你瞧瞧。”
姜棟被珍珠這突如其來的媚态晃了眼,心頭一陣燥熱,隻覺這丫頭今日格外勾人,笑得他骨頭都酥了幾分。
“什麽東西?你先收着,現下哥哥真有要事,你乖乖的等着我,今晚我好好看看。”
“姜舉子,”珍珠的聲音有些冷,從袖中緩緩拿出一方睡帕,輕柔地在姜棟面前展開:“我勸你,看完再走。”
這帕子用的是上好的蘇杭軟緞,帕子的邊緣還用金線繡了如意紋。
姜棟心頭的燥熱被珍珠突然冷聲抹去了一半:“不過是塊帕子,有何可看的?”
珍珠指尖點着帕子一角,幾乎要貼到姜棟眼前:“我用了和帕子同色的絲線,不仔細瞧,看不出來這繡了一句話。”
姜棟有些不耐煩,珍珠到底要幹什麽,正欲推開她,就聽珍珠一字一句清晰地念道:“旦爲朝雲,暮爲行雨。”
心口忽然有些發緊,姜棟恍惚在哪裏聽過這話,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這是高唐賦,姜舉子你沒聽過嗎?”珍珠掩口咯咯咯地笑:“這代表什麽意思,你懂吧?”
姜棟盯着珍珠,今日她哪還有半分往日的怯懦,周身散發着一種捕獵者的氣息,正一步步将他逼向絕境。
“你到底想說什麽?”姜棟心頭難安,隐隐覺得有些莫名的惶恐。
珍珠笑得前仰後合:“姜舉子,這是神女薦枕呀,你不會不知道吧?”
神女薦枕...
姜棟用力甩開心裏漸漸彌漫上的陰霾,冷着臉呵斥:“行了,我現下沒空與你周旋,回頭再說。”
他疾步越過珍珠,心頭的不安讓他隻想迅速逃離。
就在姜棟的衣袂掠過珍珠身側,腳尖踏出院門門檻的瞬間,珍珠的聲音精準地釘入了他的耳膜:
“姜舉子,你還記得玉奴嗎?”
姜棟整個人僵在原地,緊繃的身體微微顫抖,強行壓制心中的狂戾,陰恻恻地問:“珍珠...你想要幹什麽...?”
.......
“棟兒,快過來。”
姜氏滿面春風地招着手,聲音裏透着抑制不住的得意:“方才與幾位大儒聊起你中舉的文章,他們可是贊不絕口,你不是新近作了些詩詞文章嗎?快,拿出來請諸位大人指點一二!”
姜氏一臉得意,全然未曾留意到,姜棟臉色灰敗如土,腳步沉重得如拖着千斤鐐铐。
今日壽宴,秦姨娘是沒有資格入席的,她隻能藏在假山後偷偷觀察。
隻看了姜棟兩眼,秦姨娘敏銳地覺察出一絲不對勁。
先前還意氣風發、躊躇滿志的姜棟,如今整個人死氣沉沉,如一壇子死水,再大的力道也晃不出半分漣漪。
不對勁!
秦姨娘自幼在戲班耳濡目染,最擅察言觀色,深谙“臉上開鑼鼓,心中唱大戲”的門道。
以往姜氏一挑眉,她便知自己要挨罵。姜氏一撇嘴角,她便知那老虔婆又要拿她的出身做文章。
今日漫兒讓珍珠去勾搭姜棟,趁機将沈寒的睡帕塞進他袖中或衣襟,坐實私情。珍珠那活色生香的丫頭,主動送上門,姜棟這色中餓鬼還不該樂開了花嗎。
可眼前的姜棟,哪有一絲得手的春風得意!
眉頭沉得提不起來,眼角喪氣無力地耷拉着,活脫脫一副被人當衆扒光了褲子,看個精光的狼狽窘态!
這哪裏像是剛剛占了天大便宜的得意模樣?
沈漫遠遠瞥見珍珠隐晦地朝她點頭示意,得意地挑了挑眉梢,對假山後秦姨娘投來的充滿驚駭與警示的急切目光,全然不理。
姜棟在姜氏的連聲催促下,抖抖索索地從袖裏去摸文章,卻有意無意地帶出一方疊得整齊的帕子。
那帕子被微風輕輕托起,在空中如同炫耀勝利般轉了兩圈,再輕飄飄地、精準地落在了衆目睽睽之下的地面上。
刹那間,原本喧鬧的園子,全場靜默。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釘在地上那方绯紅色帕子上,這分明是女子貼身所用的私物!
秦姨娘的心瞬間涼透,直墜谷底,這绯紅色過于豔俗,不像是沈寒會用的——
她想起來了!那日珍珠拿給她看的,分明是一塊素色的帕子!
不好!
姜氏臉色驟變,剛想用眼神示意身邊的婢女去撿起帕子收起來,就聽沈漫用充滿驚喜與天真的嗓音大叫:
“哎呀哎呀!棟表哥,這帕子...這不是二妹妹的睡帕嗎...哈哈,怎麽被你貼身藏着呀!”
秦姨娘隻覺得眼前一黑,雙腿一軟,重重癱坐在地。
這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