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園這兩日一下子忙了起來。
郡主染了風寒,禦醫來來回回跑了三四趟,丫鬟們腳步不停地穿梭忙碌,取藥、煎藥,一刻不得閑。
蒲扇搧得爐火“噼啪”作響,藥罐裏的湯藥“咕嘟”翻滾,慌慌張張的腳步聲雜沓如急雨亂入——
動靜大得連姜氏都遣婆子來問了幾次。
風寒本不打緊,可怕的是若郡主同沈寒一般,熬出個失魂症來——那她後半生還能指望誰?!
沈園的忙亂絲毫未傳到梨溶院,這裏依舊安安靜靜。
自壽宴之後,梨溶院便陷入一片死寂。秦姨娘嚴令下人放輕手腳,不許動靜大了驚着小少爺,除了偶爾沈漫大吵大鬧,哭喊嚎叫以外,院子裏是一絲生機都尋不到。
“漫兒。”秦姨娘叫住急匆匆往院外跑的女兒,“過來。”
沈漫一臉不情願,站在門口動也不動,連身子都懶得轉過來,用倔強不滿的背影對着秦姨娘,“做什麽?”
阿娘叫她,準沒好事!
這半個多月來,對着她不是訓斥就是責怪,她看到秦姨娘就煩得不行。
“我叫你過來呢。你沒聽見嗎?”秦姨娘見沈漫身子擰來擰去,腦袋埋得快抵到胸口,連個眼神都不肯遞過來,心中那點勉強壓着的平和瞬間消散,層層怒意翻湧而起。
她殚精竭慮,爲的都是她們母子三人的将來,這女兒倒好,日日隻會鬧脾氣。
是她被老虔婆罰跪了三日!是她兒子被老虔婆折磨!是她想辦法把沈漫接了回來!
這孩子怎麽一點都不懂自我反省!反而把過錯全都推到了她和夕兒身上。
沈漫磨磨蹭蹭地轉過身,“阿娘,又怎麽了?”不耐煩的語氣,無所謂的态度,刺得秦姨娘又委屈又惱怒。
沈漫還覺得自己委屈呢。
她攢了許久的首飾钗環,舍不得拿出來用的金累絲鑲寶镯、明珠禁步、貂鼠披風...統統都被阿娘拿走了,她說什麽了沒有!
就是說了什麽,阿娘不也沒當一回事嗎!
她都哭得沒人形了,阿娘連理都沒理,開口就是責罵她不管弟弟,沒有一個做姐姐的樣子!
做姐姐該是什麽樣子?
是被親娘和一個下賤婆子當衆掌掴的樣子?
是當着衆人的面被婆子塞住嘴強行押走的樣子??
是被滿園子的下人嘲笑譏諷的樣子???
還是被阿娘拿走心愛之物也無力讨回的樣子????
她不懂什麽叫“姐姐的樣子”,她隻知道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回來還被阿娘多番指責!
見秦姨娘眉頭一擰,又是要開口斥責她的樣子,沈漫一口氣頂回去,“阿娘,今日我可沒踹門砸碗,也沒大呼小叫,更沒哭喪,一點都沒吓着你的寶貝兒子,你還要罵我什麽?”
壽宴之後,她幾乎日日挨罵。尤其是,隻要沈夕一哭鬧,阿娘就拿她撒氣。
她如今什麽都沒了,壓箱底的首飾,祖母的寵愛,郡主的賞賜...統統都沒了。
秦姨娘眼底盡是失望。這個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孩子她是真的教不好了。軟語相勸,她當耳旁風,厲聲斥責,她更是變本加厲地叛逆。
沈漫懶得看她臉色,“若沒别的事,我走了。”多說一刻她都忍不住想吼!
梨溶院如今死氣沉沉,婢女們表面挂着假意恭敬,隻要她一轉身,就能看見婢女嘲弄的目光,睡覺時那些婆子窸窸窣窣議論她們母女笑話的低語,也清晰得刺耳。
“慢着!”秦姨娘臉色陰沉,她心裏清楚,依着沈漫那莽撞沖動的性子,若知曉了全盤計劃,隻怕又會擅自行動,橫生枝節。
這次,她決不容許任何閃失,必須親自布局,每一步都掐在自己掌心裏。隻是當下,還有件關鍵的事,必須細細叮囑沈漫。
她耐着性子,刻意将語調放緩放軟,“郡主病了。”
“知道啊。”沈漫滿不在乎,“不就是沈寒那個死丫頭作天作地的,大半夜的非要拉着郡主去放什麽孔明燈祈福,生生把郡主給凍生病了。”
言罷沈漫有些不耐煩,斜睨着秦姨娘,“阿娘如今倒關心起郡主了?”語氣裏的刻薄淬冰紮人,“怎麽,是在祖母那讨不到飯吃了,要改去郡主那讨了?”
别人家的女兒闖了天大的禍都沒事,照樣千寵萬愛。她就犯了指甲蓋大的錯,就成了大逆不道的人了!
“啪——”
秦姨娘重重一拍桌子站起身,氣得渾身發抖,“你...你說什麽!”
沈漫見秦姨娘怒氣沖沖的模樣,心下格外痛快,“阿娘這不是都聽到了麽。”
不高興就打她呀!
都能當着滿園賓客的面打她,現下當着一院子仆婦婢女的面,還有什麽好顧忌的。
怨氣扭曲地爬上沈漫的臉,讓那譏诮的唇、不屑的眼,顯得張牙舞爪。
見女兒對自己如此不恭敬,秦姨娘心頭一陣尖銳的刺痛,滿腹酸楚。
她吃盡苦頭、受盡委屈,爲的還不是這一雙兒女。沈漫卻爲了幾件首飾跟她鬧這麽多日的脾氣,不但出言頂撞,甚至開口嘲笑譏諷她。
老虔婆譏諷她,滿園子的仆婦譏諷她,連親生女兒也譏諷她!
秦姨娘喘不過氣,人站不穩,一屁股跌坐回去。使勁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竭力穩下翻湧的心神——
别慌,别怒。事成之後,什麽都會有,現下不是同女兒計較的時候。
“漫兒,這幾日你不許出院,就在屋裏守着你弟弟,”秦姨提高聲音,一字一句道,“寸步不離地守好。”
沈漫連一個字都懶得多說,扭頭就走。
讓她守着那傻子?!憑什麽!阿娘要守自己守!她看見那個傻子隻會更煩。
“漫兒!”秦姨娘厲聲喝住,“這次你若肯聽我的,我們母子三人的好日子就來了。若不肯聽,往後沈園的一切就都是你弟弟的,你一分也别想得!”
沈漫滿臉訝異,“沈園的一切?”
沈園的一切是郡主的,最終也隻會落到沈寒手裏,幾時輪得到她們?
秦姨娘拉住沈漫的手,以近乎哀求的語氣,同她商量,“漫兒,算阿娘求你...就這幾日,你務必貼身看護你弟弟,将他牢牢守在你身邊。”
秦姨娘放心不下沈夕,不管事情能不能成功,會不會出岔子,這次絕不能再讓夕兒落到别人手裏受折磨。
手心手背都是肉。漫兒眼中隻有自己,可她心裏卻是裝着兩個孩子的。
見沈漫仍不情願,秦姨娘又補一句,“金累絲镯子也好,宅子水田也罷,隻需熬過這幾日,你想要什麽都有。”
隻要熬過這幾日,她們母子三人就再也不用仰人鼻息,看人眼色活着了。
這一句話,頓時壓滅了沈漫即将爆發的怨怒。
“當真?”沈漫雙眼發光,“阿娘——”還想再問,卻被秦姨娘截住。
“現在就去守着你弟弟。”見沈漫終于轉身回屋,秦姨娘長長籲出一口氣,緩緩坐下。
再等等。
夜深,才好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