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趙王,其母乃是定遠侯嫡女,前不久晉了位分,自甯妃擢升爲甯貴妃,風頭之盛,如今穩坐後宮妃嫔第一把交椅。
甯貴妃入宮的經曆頗有些令人不齒,并非正正經走選秀途徑,而是借由兄長出征前一晚,與聖上飲酒暢聊到深夜,甯妃以來接兄長歸家之名,見到了聖上。
兄長她是沒接回家,人倒是留在了宮裏。
堂堂侯門嫡女,竟然主動送上門自薦枕席,此等行徑被皇後恥笑多年。聖上念着甯家的功勞,給封了個甯貴嫔,沒多久又晉爲甯妃。
每每宮嫔請安時,皇後總要拿甯妃的事調笑譏諷一二。
直到定遠侯戰死沙場,新的定遠侯襲爵後接連打了勝仗,四戰四捷,一舉被擢升爲西北總兵,總攬兵權,威震西北——甯妃這個笑話,自然就沒人敢明目張膽的提了。
甯妃本人也頗爲争氣,頭一胎就誕下個皇子,便是如今的三皇子。宮中皇子本就不多,除卻二皇子乃中宮嫡出,後被立爲太子,便屬三皇子母家出身最爲高貴,家世最爲顯赫。
這可不是四皇子那出身宮婢的生母,或是五皇子那區區五品小官之女的生母所能比拟的。
母家執掌兵權的,後宮裏除了皇後兄長成國公以外,便隻有甯妃的兄長定遠侯了。
有權、有兵、還有兒子,甯妃的勢頭是一日高過一日,見了皇後都敢昂着頭說話,就連皇後因爲妒恨,當衆譏諷甯妃“魅惑主上,來路不正”時,甯妃仍能嬌笑自若,反唇相譏:
“嫔妾福澤淺薄,隻能靠實力上位。”
“可比不上皇後娘娘福澤深厚,母家得力。”
“娘娘您呀,可是靠着世代勳爵的國公府和當年從龍襄助的天大功勞,才坐穩了這世間最尊貴的位子。這般根基,真是讓人羨慕都羨慕不來呢。”
皇後恨得牙癢,借着上元節的由頭,尋個錯處便要杖責甯妃,被聖上攔下了,斥責皇後擅權,罰她閉宮思過。
太子禁足,皇後閉宮,整個朝堂的風氣漸漸就聚攏到三皇子趙王處。甯貴妃在後宮翻雲覆雨,趙王在前朝廣納人才。
内閣次輔—溫恕,便是趙王最想籠絡到身邊的人。
“溫大人,您真是本王的貴客啊。”趙王笑意溫朗,眉目間難掩得意。
若在往日,以溫恕不近朝臣、不涉黨争的性子,絕不會應趙王之邀。
隻是,趙王送來的帖子背面,還多了一方小巧的朱砂印迹。
印文是用細朱文小篆篆刻出“崇清”二字,線條纖細雅緻,這字迹是他親筆所書,再讓工匠雕刻上去。
印迹暗紅黏稠,帶着一股血腥氣。
崇清,是他兒子的小字。
溫恕壓下胸腔翻湧的郁氣,看向眼前這位皇子,端的是好相貌。承襲了甯妃的單眼皮及挺翹鼻梁,眼睛不大眼尾卻勾出了桃花的弧度,鼻子不大卻梁骨峭立。不似其他男子的濃眉大眼,反倒是細眉淡灰,别有一番風流韻緻。
難怪甯妃能讓聖上見上一面就對她寵愛有加,看膩了後宮豔若桃李的美人,這般眉眼素淡卻搭配得極爲相稱的清雅美人,反倒更顯獨特。
男人,就圖口新鮮。
隻是趙王眉眼低垂時,多了幾分難登大雅之堂的小算計,生生削弱了男子的英武之氣,添了幾分陰柔的娘氣。
“多日不見,殿下氣色極佳,近來想必諸事順心。”溫恕行了禮,表情淡淡的,既看不出讨好奉承,也沒有過分拒人以千裏之外。
趙王起身虛扶了下,這已算是給了溫恕極大的顔面。論身份,他是皇子,論尊卑,他是君,溫恕是臣。
溫恕垂下的眉眼略有訝異,這位出身高貴的趙王,向來眼高于頂,如今姿态放得這麽低,想必是出現了新的朝局。
趙王請溫恕落座,“溫大人,此乃本王别苑,依山傍水,清靜幽僻,不怕被人打擾。”言下之意是讓溫恕不必介懷,沒人看見他們私下會面。
“知曉溫大人素來喜竹,恰好本王也喜歡,您瞧,”趙王指向園子——
修竹成林,曲徑通幽,引入太液池的活水,鑿出一個碧澄小池,池中不見繁花錦鯉點綴,僅有數莖白蓮。池畔疊石成山,碧泉,綠竹,奇石,頗有一番山水畫意。
倒是與溫恕宅邸的園景十分相近。
他們所在處,是一方臨水的軒室,由一架紫藤花廊相連,正值春夏之交,紫雲如蓋,落英缤紛。
軒室四面圍合,唯面水一處開闊,以碧紗帳半遮半掩。軒室内盡顯素雅,地鋪墨玉金磚,窗棂爲步步錦支摘窗,糊着韌性極好的高麗紙,透光且保溫。
溫恕微笑,“是殿下您品味高雅,老朽不過是附庸風雅,僅得皮毛罷了。”
這位趙王,将他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知曉他不喜金銀,獨愛白玉與竹。趙王今日隻着一襲質地精良、顔色沉穩的寶藍色織金雲蟒紋直身,腰間束着白玉革帶,帶銙亦是以溫潤白玉制成,左側懸了枚透雕蟠龍白玉佩,通身不見半點金飾。
就連手中那柄泥金折扇,扇骨也是紫竹所制,端的是儒雅風流。趙王出身皇室,雖是刻意迎合他的喜好,但那身天潢貴胄的氣度是遮掩不住的。
今日趙王并未端坐主位,而是與他分坐于臨池窗下的兩張紫檀燈挂椅上,中間僅隔着一張嵌螺钿紫檀茶案,既顯出他禮賢下士的親切,又恰到好處的保持着一絲不可逾越的距離。
君與臣,天潢貴胄與高階權臣,天生尊貴與寒窗攀爬,從來都是橫亘着難以跨越的鴻溝。
趙王淺笑,“還未恭賀溫大人,聽說下月就升任首輔,到時候,要改口稱呼您爲溫閣老了。”
趙王微微颔首,一名跪坐于一旁,身着淡青色貼裏的小内侍悄然起身,伺候茶湯。
小内侍的泡茶功夫一看就是宮裏手法,燙壺、置茶、高沖低斟、刮沫、淋壺、關公巡城、韓信點兵.....動作行雲流水,悄無聲息。
溫恕明白,這是趙王對他的極度尊重,以禮相待。
心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足。
“溫大人,請。”
那隻薄如卵殼、白如凝脂的甜白釉茶杯裏,盛着油潤透亮的深琥珀色茶湯,香氣不似高揚花香般撲鼻彌漫,乃是沉靜幽蘭香與濃郁叢味的結合,香氣深沉而持久。
趙王唇邊笑意清淺,“這是去歲武夷山進貢的老叢水仙。性子沉了些,不像新茶那般跳脫,但滋味醇厚,最是耐品。我想着,或許合您的脾胃。”
溫恕雙手捧杯,微欠身緻意,緩緩抿了一口,茶湯醇厚綿柔,喉韻悠長。
趙王這一手弦外之音,他聽懂了。
老叢水仙雖說是皇家貢茶,但外表條索粗壯,色澤烏褐,看似樸實無華,遠不如龍井、碧螺春等綠茶那般翠綠悅目——暗合外貌不揚,但出身高貴。
入口回甘極快,又回味無窮,表明合作并非圖一時的喧鬧,乃是謀求如茶湯般醇厚深遠的長久之利。
老叢意指這茶樹樹齡得五六十年以上,樹齡愈高,根系愈深,方能孕育出這般混了青苔、木質、糙米的獨特叢味。
這是一種唯有時間才能賦予的韻味,非新貴之茶所能模仿。
趙王這是借茶喻人:欣賞的就是他這般曆經風雨,底蘊深厚的國之柱石。
贊許他的資曆價值,給予他最高規格的尊重,意圖與他達成深厚長久的合作關系...
一杯老叢水仙,承載了太多寓意。
午後時分,陽光透過支摘窗,在金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溫恕放下茶杯,“殿下厚愛。”目光低垂,看着杯中搖曳的茶湯,緩聲道:“茶是好茶,岩韻沉厚,确是經年的老物,非尋常新貴可比,隻是——”
趙王饒有興緻地看着他,等他說完後半句。
“沉厚之物,往往也最爲考驗沖泡的火候與品茶的心境。”溫恕笑意緩緩揚起。
這大概隻是開胃小菜,他今日來也是想看看,趙王究竟想要如何拉攏他。
趙王笑意舒展,伸手從革帶右側系着的杏黃色四合如意紋縧袋裏,取出一個以素綢帕層層包裹的小物。
他不疾不徐,一層層緩緩解開。
最裏層綢帕已被血迹浸透,帕心處赫然躺着那枚染了血迹的小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