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男人之間的交情,多是幾杯黃湯灌出來的。
那他李福根與這位貴客——哦不,是與這位貴監之間稱兄道弟的交情,可是實打實靠白花花的銀子砸出來的。
一錠十兩的雪花銀,亮得他眼睛都睜不開。
哎呦!
他這鋪子裏平日收的都是些黑碎散銀,幾時見過這麽晃眼,這麽周正的銀錠子!
捏在手裏沉甸甸、涼絲絲,光滑得連個牙印子都尋不着。
李福根舍不得放下,眯着眼在掌心裏摩挲...
——這莫不是戲文裏唱的,賞你的,一錠沒人舍得剪開用的‘沒奈何’呦!”
這成色...怕是官銀吧?否則...怎會如此锃亮,如此光滑。
似是看出來他的猶豫,那位貴監招手示意他湊近些,帕子掩着嘴吃吃地笑,“李東家,這銀子是官銀,您可不能直接使,得找那熟悉的銀鋪重新熔鑄。雖有些火耗,但官銀成色足,您虧不了。”
李福根把銀子翻個面,底下錾刻着“内承運庫、花銀、拾兩”的字樣,果然是宮裏出來的貴人,他之前的猜測半分不差!
“敢問貴人,這...内承運庫是...?”李福根既舍不得松開手裏滑溜溜的銀錠子,又怕是自己不懂,動了不該動的銀子。
那位貴監從鼻子裏哼出一股氣兒,眼皮一耷拉,目光裏充滿了不屑,把李福根瞥得臉頰滾燙,頭都不敢擡。
“土包子!把心放肚子裏,這銀子根腳硬得很!是我家老祖宗在裏頭當差時,貴人賞下來的體己錢,就這成色分量,你這輩子還能見着第二回??”
一句話把李福根說得身心妥帖,點頭如啄米。
那聲土包子,更是深深紮痛了他的自尊心,他什麽都不敢再問,生怕貴監不高興扭臉就走,又怕自己骨子裏的窮暴露出來。
貴監豎起三根手指,“您若是點頭,一會我就讓人把那二百九十兩現銀給您擡過來。李東家,縱是給您銀票,您也照樣要給錢莊付帖水。哪比得上這白花花的現銀實在!”
說得在理!
一聽三百兩今日便能入庫,李福根腦子裏再也轉不動别的念頭,忙不疊嚷着要做東,與這位貴監把酒言歡。
酒剛喝上,這位嘴上不饒人的貴監,破天荒誇起了他鋪子裏的鮑螺:“我在别處也吃過,用的是滇南進貢的象牙椰子粉和面,遼東風毛菊蜜挂糖霜,奶酥是禦用的,一絲腥氣也無。您這的鮑螺,材料雖尋常,可勝在‘家鄉味’三個字上——”
“能吃出太湖糯米香、江南桂花甜。餡料裏既透了京師的奶香,又藏着蘇州的桂花蜜,一抿下去,這就是咱們老蘇州的味兒!倒叫人想起...想起從前坐在蘇州老宅屋檐下的日子了。”
又是進貢,又是禦用...
李福根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未被這等高貴的人誇獎過,飄飄然的甜味層層疊疊地往心頭湧。
帶骨鮑螺,可是他的鎮店之寶!
雖說他吃了多年,并沒嘗出什麽“蘇州味道”,但貴監說有,那便一定有。
喝着喝着,話就聊開了,聊着聊着,就開始倒起了苦水。
這位貴監說得幾乎要抹淚,連連感歎自己不容易——具體怎麽不容易,卻一句未提。再說自己是替幹爹跑腿,“我家老祖宗念舊,榮養出宮了,還念念不忘蘇州這一口!”
和李福根猜想的八九不離十。
他心底暗暗嗤笑,不就是宮裏退下來的老太監,手裏攥着大把官銀,不是主子賞的就是這些年攢下的。人老了思鄉,又回不去,隻好靠這點甜食解解鄉愁。
貴監許是吃高興了,連他也一并誇上了,“李福根!您這名字取得可真好啊!一聽就是老太太對您的一片心!把福氣紮下根,這盼頭多實在!怪不得您這生意做得這麽紅火,根基穩當呐!”
李福根心頭泛起一陣酸澀。
他從小就沒爹沒娘,是在城郊白雲觀裏寄養長大的。觀中清苦,唯有一位自稱是他遠房姑母的婦人,隔三差五地來看他。
姑母一來,他便有了料子細軟的新衣穿,有绮樓不重樣的招牌菜吃,更少不了讓他饞得打嘴都不肯放的鮑螺。
姑母待他,簡直比親生的還要盡心。
好吃好喝地寵着他,還特地花銀錢請來西席先生,教他認了幾個字,學會打一手好算盤。
據她自個兒說,早年因與家中鬧翻,便孤身一人來京師闖蕩,連姓氏也随了母姓,讓他隻喚她“齊姑母”便是。
可惜他讀書上天分有限,隻會撥個算盤看個賬本。齊姑母便說,傳他一樣安身立命的手藝,便将這鮑螺的獨門秘方傾囊相授,臨了還千叮萬囑:“這是家傳秘法,絕不可外傳。”
齊姑母做的鮑螺,狀如螺钿,小巧玲珑,外皮酥脆,入口即化,最難得的是那香氣——那股奶香與蜜香的交織,别處再也尋不着同樣的滋味。
可鮑螺雖香甜,世事卻艱難。
他空守着這獨門手藝,卻難以糊口。京師點心鋪子招人,都要能操持全盤的白案師傅,一聽他隻會做一味鮑螺,便紛紛搖着頭拒了。
走投無路之下,他隻得硬着頭皮去求齊姑母。
齊姑母倒也爽快,二話不說掏出銀錢,不僅替他在城南盤下一間臨街鋪面,更一口氣付足兩年租子,讓他搖身一變,成了“蘇螺記”的李東家。
自打有了這鋪子,他便有了每月固定的進項。齊姑母還親自做媒,爲他聘了一位城外鄉紳家的女兒爲妻,小日子也算甜蜜。
可這鋪子,除了那獨一份的帶骨鮑螺,其他點心都是湊數充門面的尋常貨色,沒一樣能拿得出手!
要不然,他何至于苦哈哈地守着這間破鋪子,至今翻不了身?
鋪子生意冷清,他隻得三不五時地找姑母周轉銀錢。起初幾回,他還羞于張口,齊姑母卻總不等他開口,便主動将一包碎銀塞進他手裏。
姑母說:“我如今侍奉的主家,最是仁厚慷慨,待我極好。銀錢之事你不必憂心,莫委屈了自己,短了什麽,隻管來和姑母說。”
時日一長,李福根也就漸漸心安起來。齊姑母從不透露主家名姓,鋪子雖隻是勉力維持,但他的小家靠着姑母源源不斷的接濟,反倒過得比尋常富戶還要寬綽體面。
這些酸甜摻雜的苦水,在一壺壺燒刀子裏沒藏住,對着這位初次見面的貴監,竹筒倒豆子般吐了個幹幹淨淨。
喝得昏天黑地,第二日醒來,他隻依稀記得那位貴監教他如何體面花錢——
貴監眼中的嫌棄幾乎不加掩飾:“李東家,您好歹也是京師有頭有臉的東家,怎這般土氣?京師這地方,最是看人下菜。您若沒幾樣好東西傍身,怕是路過一條狗,都不拿正眼瞧您。”
“銀子,得花在讓人高看的地方——那才叫爺們氣象!”
他原本覺得自己日子過得挺體面,可被這位宮裏來的貴監一說,頓時覺得自己粗鄙得像剛進城的鄉下人,都沒臉出門。
土氣!!!
這他絕不能忍!
他聽在耳中,記在心裏,照貓畫虎:先托人尋了一隻舊玉工精雕的羊脂白玉佩,指名要仿着《西廂記》的人物樣式雕,又爲妻子訂下寶翠樓一整套赤金嵌紅寶的頭面,再往鋪子裏重金求了幅文大師的山水條幅——看不懂沒關系,貴在是“文待诏”的真迹,能裝點門面;還特意訂制五兩重的赤金長命鎖,要錾上“麒麟送子”的紋樣...
這一切,全是那位由始至終都沒透露姓名的貴監教的。
捏着手裏那疊厚厚的契單,李福根隻覺通體舒泰,好似這輩子從未如此揚眉吐氣,有裏有面。
銀子他送了一部分進銀鋪熔鑄了,隻待新銀一到,便去各家提取這些體面。
他盤算着,那套赤金紅寶頭面拿來哄妻子,讓她點頭自己把那滑膩的小丫鬟收進房裏。
正想得樂呵,窗外突然翻進一個人!
李福根吓了一大跳,定神細看——這不是那位貴監嗎!
他還來不及想對方爲何直接翻窗闖入他家,就聽見貴監聲音發顫,急促恐慌地問:
“銀子...那銀子你還沒熔吧?!”
“千萬不能熔啊!”
“那是要命的稅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