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碗長壽面,慶昌帝吃光了。
用完面,他拿起溫熱的濕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細細擦拭幹淨,這才擡眼,看向如融入背景般侍立一旁的裕王。
裕王靜默得仿佛融入了殿内的陰影裏,呼吸都放得極輕,不詢問,不置喙。
慶昌帝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宸兒也未曾用飯吧?”他微微揚聲,“黃伴。”
黃公公應聲閃入,躬身聽命。
慶昌帝用指尖輕輕點了點面前的食案,幾不可察地遞過一個眼神,“照這個做一份,讓他就在這兒用。”
“是。”黃公公躬身應道,打簾退出内間。在簾幕垂落将内外隔絕的瞬間,他眼角的餘光靈敏地掃過裕王波瀾不驚的臉。
裕王面色如常,臉上依舊是皇子一貫溫潤恭謹、無可挑剔的神情,他雙手在身前交疊,微一欠身,聲音平穩,“兒臣,謝父皇賞賜。”
直至此時,黃公公才敢讓那份驚駭徹底浮現在臉上。
旁人或許不知,但他心裏如明鏡一般!
慶昌帝平日對待皇子,向來是今日賞趙王一幅字畫,明日賜裕王一盒貢果,面上絕對是一碗水端平,從無過分親近。也就太子那蠢材,會以爲自己真有什麽不同。
太子總是執着地認爲,哪怕他做了無數喪心病狂的事,慶昌帝也該對他憐愛有加,多加褒獎才對。
先死的人,總是執念過深。
反觀裕王殿下,平日連西苑都難得踏足,更别提被賞賜與陛下剛才所用一模一樣的禦膳!
慶昌帝用膳,向來是獨酌獨飲,便是年節宮宴,也僅是象征性地舉杯示意。而此刻,竟讓裕王在自己剛用罷膳的案前用宵夜!
今夜此舉,簡直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裕王,可是本朝以來,第一位在陛下寝宮内、獲賜同樣禦膳的皇子!
這京師的的天,越來越難預測喽。
黃公公擰起細眉想了想,直奔膳房,吩咐之後,又特意淡淡補上一句,“裕王殿下那碗,莫要放蔥。”
待托盤輕輕置于裕王面前,裕王垂眸一看,目光微凝,似有察覺,眼風極快地掃過黃公公,微一颔首。
黃公公唇角浮起一絲心照不宣的笑意,躬身退下,“殿下請慢用。”
這位殿下的飲食忌諱,他可是牢牢刻在心裏的。
慶昌帝斜斜倚在榻上,輕輕啜了口龍井,眯着眼看裕王,“不急說話,你先用飯。”
裕王應聲,執起銀箸,輕輕挑起一根面,吹了吹,送入口中,細嚼慢咽。
慶昌帝微微一笑,“宸兒,”放下茶盞,他從碟中拈起一枚湃得冰涼的果子,在指尖緩緩揉搓,感受着那份刺骨的涼意,“今日之事,你心中可有不解之處?”
裕王放下銀箸,起身恭立,“兒臣不敢妄加揣測。兒臣所言,俱是依現場痕迹所做的推斷。”
“嗯,”慶昌帝用指腹輕輕抹過冰果表面沁出的水痕,“現場留有親軍衛甲胄,你卻斷言,此事與趙王無關?”他口中“趙王”二字,吐得清晰而疏遠,仿佛在提及一個毫不相幹的普通臣子。
“是。”裕王垂眸,聲音沉穩,“若真是三哥...手筆,以他之能,絕不會留下如此授人以柄的實證。此舉過于拙劣,反不似他所爲。”
“兒臣愚見,這并非精心構陷,倒更像是...有人将水攪渾,意圖禍水東引。”
慶昌帝微微颔首,臉上挂着溫和的笑,輕輕擡手,“坐下,繼續用飯。”
裕王垂首坐下,繼續執箸吃面。他吃得緩慢克制,每一口都像是在細細品味,又像是在借着咀嚼的間隙深思。
慶昌帝将手中捂熱的果子随手丢棄,狀似不經意地開口,“宸兒,你的人,沒告訴你,朕在回東宮的必經之路上安排了人手?”
裕王執箸的手輕輕顫了顫,銀箸尖端在碗沿半毫處生生凝滞,未發出一絲聲響。他穩住呼吸,從容放下銀箸,起身行禮,“兒臣不敢窺視父皇的舉動。”
此事他早已知曉——東宮必經之路上伏有數名弓弩手!
也就是說,即便太子躲過溫恕的擊殺,也絕無可能安然回宮。父皇布下的,本就是天羅地網。太子今日,是在劫難逃。
一滴冷汗,順着他的脊背,如蚯蚓般蜿蜒而下。
“這個孽障!”慶昌帝提及太子,聲音裏聽不出半分喜怒,隻有浸入骨髓的冰冷,如同在議論一個已死的罪囚,“朕給過他無數次機會,他卻一次次挑戰朕的底線。如今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簡直是自絕于天,自絕于列祖列宗!”
“此等無君無父之徒,若承大統,朕九泉之下有何顔面見先帝?”他目光轉向裕王之際,冷厲陡然換成溫和,轉圜得恰到好處,“宸兒,你是否覺得...父皇太過心狠?”
裕王即刻撩袍跪倒,額頭深深觸地,“父皇聖明!一切皆爲江山社稷永固,爲天下蒼生福祉!兒臣唯有感佩,豈敢有半分妄測!”
“起來,起來,”慶昌帝擺擺手,指了指膳桌,“繼續用。”
裕王重新坐下執箸,一口一根面,每一根都細細品嘗。
“今日種種,你覺得,趙王真不知情?”慶昌帝微微閉着眼,似是疲憊了一般喃喃自語,沒等裕王回話,便自問自答,“他自是不知情的,否則,也不會被擺這麽一道,吃這麽大的暗虧。”
“不過呀,朕看他的圖謀也不小呢,呵呵。”慶昌帝輕柔舒緩的笑聲,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一般,冷冷地自腹腔升起,在胸腔裏低沉地震蕩了一下,滾到舌尖便悄無聲息地散了。
屋内擺着幾個碩大的冰盆,寒意森森。
慶昌帝面容慈祥,保養得宜,笑起來眼角的紋路更添幾分和氣,反而襯得他那雙眸子深不見底,像是一具溫和的軀殼裏,藏着另一個冰冷算計的魂靈。
一個溫情脈脈,一個下手狠絕。
慶昌帝止住了笑,神色微斂,話鋒陡然一轉,“宸兒,你如今也不小了吧?”
他擡起手,對着裕王從頭到腳細細比量了一遍,“你都長這麽高了。傅文柄的兒子,跟你一般大,都上過幾次戰場了。”
裕王放下銀箸,垂首躬身,聲音沉穩,“兒臣愚鈍,唯願勤勉不辍,爲父皇分憂。”
慶昌帝目光在裕王身上停留片刻,招了招手,“宸兒,到朕跟前來。”
裕王用絲帕輕拭唇角,緩步上前。他身形高大,慶昌帝坐于榻上,需略略傾身方能平視。
裕王從容地屈膝半蹲,身形依舊挺拔,微微仰首,姿态恭敬。
慶昌帝順勢将身軀向前傾了傾,目光深邃而明澈,如同靜水流深,細細端詳着這個兒子,眼神中交織着帝王的審視、對皇子的欣賞,以及爲人父者見子成長的欣慰。
良久,他微微颔首。
寂靜中隻聞更漏輕響。
慶昌帝擡手,輕輕爲裕王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塵埃,動作間流露出一種罕見的溫和,“宸兒确實長大了。”
他笑得和煦,輕輕拍了拍裕王的肩,随後雙手穩穩托住他的肘部,将他身形扶正。他凝視着裕王,“趙王不堪大任。這宮禁防務,日後便需你爲朕分憂了。”
裕王肩頭微沉,剛欲屈膝謝恩,慶昌帝托在他肘部的雙手力道一凝,不容置疑地定住了他的動作。
“今日勞頓了,回去好生歇息。”慶昌帝慈祥地笑着,“往後,似今日這般需你擔待的事,隻會多,不會少。”
裕王依禮後撤半步,行了一禮,垂首斂目,退步而出。
黃公公悄無聲息地閃入内間,目光掃過案頭那隻湯水已冷、僅餘殘底的面碗,旋即默然垂首,侍立一旁。
“黃伴,”慶昌帝起身,緩步走到膳桌前,目光掠過面碗,“朕賞他一碗無鹽的面,他竟能吃得一根不剩。”
黃公公躬身,笑容溫順,“陛下所賜,便是清水亦如甘霖。”
慶昌帝先前那個幾不可察的眼色,正是令他往裕王的面湯裏不放一粒鹽。
“要下雨了。”慶昌帝望向窗外。狂風肆虐,将芭蕉的新葉與枯枝一同撕扯得簌簌作響,唯有那輪明月,冷眼旁觀,不爲所動,始終懸于中天。
“傳旨,召梁王明日入苑。”他掃過那碗已冷透的面湯,轉身離去。
天家的飯,何時能吃得痛快?便是他貴爲天子,又何嘗有過一頓安穩飯?
可這孩子,竟能在他的注視下,将一碗無味的‘賞賜’吃得如此平靜...
這份定力,着實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