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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蠢得不自知


銀子開道,從無敗績——這道理在窮了多年的安平伯府更是颠撲不破。

喬承璋一死,爲防崔氏暗中對溫府不利,小喬氏便用重金撬開了她身邊人的缺口。對于安平伯府的下人而言,幾兩碎銀便足以讓其開口,何況是重金許諾。很快,崔氏的一舉一動便盡在掌握。

是以,崔氏才剛入宮,小喬氏便已得了消息。厚賞過來人,她隻覺心口堵了一團亂麻。

安平伯府新喪在身,連宮宴都避而不出,生怕沖撞宮闱。母親此刻卻貿然入宮,所爲何來?

又要觐見何人?!

真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令人焦頭爛額。

這身邊就沒一個讓她省心的!

不讓松兒習武,他倒有一番道理,說什麽武安侯府是武将門第,他這世子若手無縛雞之力,豈不淪爲滿京笑柄?

此言字字在理,竟噎得她無話可說。難道她能說,你父親也是個不擅弓馬的,你又何必強出頭?

她隻能拿出母親的良苦用心,苦口婆心地勸說練武艱辛,瞧他沒去幾日,掌心便又是水泡又是脫皮,她這做母親的心疼不已。再說,大貞并非重武輕文,侯府本已是世襲爵位,安享尊榮便可,何必徒耗心力去受這份罪...

從前松兒對她雖非言聽計從,總還顧念母子情分。如今倒好,不知被那陸青灌了什麽迷魂湯,他竟半句也聽不進去,不等她說完,便以傅世子布置的武課未完爲由,客客氣氣地請她出了院子。

念在他已是世子,侯府終究是落在了自己兒子手中,她強咽下這口氣,總算了卻一樁心願。

隻是這股郁氣壓在胸間,錐心刺骨,數日不散。

真不知造了什麽孽,生出這麽個冤家...

小喬氏正自悶坐,一擡頭,恰好瞥見容嬷嬷蹑手蹑腳地挑簾進來,那副戰戰兢兢的模樣,頓時讓她火冒三丈。

“讓你盯着陸青,你卻半點消息也無!一見她便如鼠見貓,你這老貨究竟在懼她什麽?”小喬氏滿腔邪火盡數潑向容嬷嬷,覺得這老東西越發不堪用。若非手下實在無人,且唯有容嬷嬷知曉她的陰私,她斷不會将這廢物從莊子上召回!

容嬷嬷身子佝偻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蠅:“夫人息怒,萬請保重玉體...非是老奴不盡心,實是大姑娘今時不同往日了。便是她院裏那些蹄子,也個個不服管束。老奴近來想靠近雲海軒,簡直難如登天...”

實則,小喬氏的吩咐,她一件也未辦。

鬼門關前走過一遭,她比誰都惜命。

在鄉下養傷時,侯夫人對她不聞不問,連一包藥、一句問候都沒有遞過來,早已令她心寒,若非她命硬,此刻早已成了孤魂野鬼。

被召回那日,她便看清了府裏的局勢。

滿月宴那日,一向淡漠的太夫人竟纡尊降貴,在府門口親候陸青歸來——

這侯府早已變天,太夫人與公子皆向着大姑娘,候夫人已是孤家寡人,孤立無援,才又想起她這把老骨頭。

可她如今隻剩殘軀一副,都是黃土埋頸的人了,實在折騰不起了。若再開罪陸青,恐怕她連去莊子上苟全性命的退路都會斷送。

況且,陸青...與從前已是判若兩人。

單是那日陸青掃過她的眼神中蘊含的淩厲,就讓她雙腿發軟。再見早宴上,陸青竟敢明目張膽地與候夫人抗衡,她便明白,如今莫說是自己,便是候夫人,也早已拿捏不住這位大姑娘了。

從前那個言聽計從、一味示好的陸青,恐怕是随那碗藥一并去了。

她雖想不通陸青因何巨變,卻深知一個道理:人隻有一條命!

她這風燭殘年,更是隻剩半條。若候夫人能安分守己,憑着侯府的富貴安度晚年并非難事,橫豎陸青早晚是要出嫁的。

可若候夫人仍執意與陸青爲敵,還要讓她打前鋒...那也休怪她陽奉陰違,自行尋一條活路了。

容嬷嬷心口陣陣發涼。

當初那些投靠陸青的下賤坯子,如今個個雞犬升天!連個燒火的陳婆子都敢蹬鼻子上臉作踐到她頭上!想她堂堂侯夫人陪嫁、府中有頭臉的管事嬷嬷,曾經是這侯府後院的二把手,如今竟混得不如雲海軒一個三等灑掃丫頭!

何等可笑!何等諷刺!

夫人竟還讓她去盯陸青的梢?是嫌她命長,想再讓她挨上十闆子嗎?!

見小喬氏怒容滿面,似要發作,容嬷嬷跟随她大半生,深知如何應對,語氣恭順卻帶着引導:“夫人息怒。眼下最要緊的,是弄清楚伯夫人進宮見了誰、說了什麽。大姑娘的事...不妨暫緩,來日方長。”

小喬氏果然被牽動思緒,怒意漸消,陷入沉思。

容嬷嬷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譏诮。

若論這府裏誰最懂小喬氏,非她莫屬,從奶娘到心腹,相伴數十載,最終也不過落得如此境地。

想來真是諷刺,她曾以能揣摩小喬氏心思、爲其排憂解難而自得,如今,這份本事竟成了她爲己謀路的依仗。

風水輪流轉。

隻可惜,她與陸青之間隔着下毒的深仇,投誠已是無望。如今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見機行事,若小喬氏這艘破船真要沉沒...

便是滔天大浪打下來,也淹不死她這最先棄船的人!

“你說,母親這是去見了誰?”小喬氏左思右想,不得其解,“陛下斷不會輕易召見一個外命婦,宮中更無人與她相熟,況且她還有新喪在身...”

她猛地一頓,眼眸微眯,下意識地掩住了口,聲音裏帶着難以置信的質疑,“若說宮裏還有誰會見她...那便隻有...皇後娘娘了!”

容嬷嬷眼底精光一閃,适時地垂下頭,聲音放得更輕,如同在梳理一團亂麻:“夫人明鑒...老奴鬥膽想起一樁舊事。您剛掌家那會兒,伯夫人是不是...是不是曾想央求太夫人,爲她那綢緞莊在宮裏謀個出路?當時仿佛...還勞動您進宮去探過皇後娘娘的口風...”

她說到此處便住了口,後續如何,她不得而知。即便事成,就憑伯夫人那連自家女兒都要算計的性子,不下手盤剝已是萬幸,還能指望她吐出一個銅闆。

小喬氏猛地站起身,焦躁地在屋内來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詞:“是了是了!母親确與皇後見過一面!難不成...她此番是去找皇後...”

她倏地轉身,方寸大亂之下,習慣性将一腔怒火撒到容嬷嬷頭上,厲聲斥道:“這般要緊的關節我都忘了,隻顧防着她告狀!你這老貨也是廢物,竟不知從旁提醒,真是白養了你!”

容嬷嬷垂首斂目,如泥塑木雕般,一聲不吭。橫豎這無明火,終歸要有個去處,除了她,還有誰能承受?

小喬氏越想越怕,隻覺滔天大禍将至,猛地攥住容嬷嬷的手腕,聲音都帶了顫:“你說...母親她是不是...真去求了皇後,要爲她那死去的兒子讨個公道?”

容嬷嬷瞧着手腕上被攥出的白印,心下暗歎。

安平伯世子的事,她已經知曉,小喬氏與溫恕的關系她亦是知情者。可直至今日,她才算真正看懂,小喬氏真是個被寵壞的女子,何止是思慮淺薄,簡直是蠢得不可救藥!

她也不想想,安平伯府在京師,從來就是個排不上号的破落戶,常年靠武安侯府救濟維持臉面。

就憑伯夫人那點微末臉面,也配勞動皇後娘娘主持公道?

昔日能得太夫人引薦,入宮一見,已是天大的恩典!自家究竟幾斤幾兩,心裏就沒個掂量?

皇後自己的兒子都沒了,哪還有閑心管别人家的兒子?

等、等一下!

兒子...死了兒子?!

一個駭人的念頭如閃電般劈進容嬷嬷的腦海!

那日早宴上,陸青的話語驟然回蕩在耳邊:“溫恕與趙王要聯姻的事誰人不知,他們同氣連枝,這太子之死的賬,少不了要跟他們算!”

容嬷嬷按下心中驚濤駭浪,眼中卻瞬間盈滿與小喬氏如出一轍的驚恐,顫聲接話:“夫人!若趙王真與溫閣老同氣連枝...皇後沒了太子,伯夫人沒了世子,這...難不成伯夫人想請皇後爲她做主?!”

皇後是否會插手尚不可知,但伯夫人若想尋一位能壓制溫閣老的人物,除了同樣痛失愛子的皇後娘娘,她已别無選擇!

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是什麽瘋癫事都能幹得出來!

小喬氏先是怔住,随即臉色唰地慘白!

她猛地揮手指向門外,聲音都變了調:“快!快!備車!去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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