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轎子,天色沉沉,風更疾了,卷着雪粒子砸在臉上。
長春宮宮門兩側默立着青銅鎏金太平缸,缸中堅冰厚重。
二人行至正殿門前,宮人已打起棉簾。
濃郁的檀香裹挾着炭火氣,混作一團溫悶的暖潮,迎面撲來,與二人身後凜冽的風雪撞個正着。
殿内燈火通明,暖意融融,笑語盈耳。
還未跨過那道朱漆門檻,先聽到了甯貴妃那把摻了蜜似的嗓音:
“可算來了!本宮正與郡主念叨呢,單我們兩個長輩說話,怪悶的。瞧,這花兒一樣的姑娘們一來,滿殿都亮堂了。”
陸青心下冷笑。
兒子正行大婚之禮,爲君父“沖喜”,身爲生母不在場見證孝心,反在此處喊“悶”。
戲台還未拆,她這角兒倒先溜了,真是個蹩腳的戲子。
殿内左右擺了數個銅胎掐絲琺琅夔龍紋火盆,上好的獸金炭燒得正紅,吐着松木般的暖氣。
二人目光急急尋向郡主,見她神色雖倦,周身無礙,懸着的心方才落下。随即,二人齊齊向座上斂衽行禮。
甯貴妃笑吟吟望向二人,擡手虛扶:“快不必多禮,坐下說話。本宮正與郡主提起你們呢。”
陸青與沈寒謝過,依言在郡主下首的繡墩上坐了,這才擡眼看向榻上的甯貴妃。
與探芳宴上那位珠圍翠繞、華貴逼人的貴妃不同,今日她隻着一身素淨的玉色素緞長襖,發間唯有一支瑩潤的白玉素簪,臉上脂粉輕薄,腕上繞着一串沉香木念珠,指尖正緩緩撥動。
一副爲陛下齋戒祈福、靜心寡欲的扮相。
郡主望向二人,眼中憂急之色一閃而過。
甯貴妃眼波在二人身上流轉,帶着一種品鑒器玩般的笑意:“都說郡主會調理人,今日一見,果真不凡。沈姑娘真是冰肌玉骨,我見猶憐。”
她目光轉向陸青,笑意在唇邊加深:“陸姑娘更是好模樣,好氣度,難怪...”
她故意頓了頓,撚起帕子掩口,聲裏透出無盡的惋惜:“難怪當初,連皇後娘娘都動了心思。這般品貌,若是配了我兒,方才襯得起他一等一的尊貴。可惜了。”
陸青與沈寒對視一眼,俱是含笑颔首,并未接話。
在兒子大婚當日,不陰不陽地重提舊事,無論怎麽接都是錯。
認了,便是質疑當今聖旨與眼前婚禮;駁了,便是自輕自賤。
這位貴妃娘娘,怕是高高在上久了,連這般蹩腳的拉攏之策,也自以爲高明。
實在很蠢。
甯貴妃見她們一副閨秀的規矩樣子,卻對自己的話茬不接不應,嘴角那抹笑意便淡了下去。
她久居上位,何曾被人這般無聲地拂過面子?
心頭竄起幾分火氣。
甯貴妃按捺住性子,不鹹不淡地閑話了幾句家常,見幾人依舊意興闌珊,那股火氣便化作了冷意。
她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心腹、長春宮首領太監,“今日風雪逼人。本宮齋戒祈福期間,心念陛下,特命太醫院精心配制了這‘萬福安康湯’。”
語氣恢複了慣常的高高在上:“方公公,你去端來,本宮今日與郡主、兩位姑娘共飲一盞,既是爲陛下祈福共表誠心,也能驅驅寒氣,暖暖身子。”
被點名的方公公深深躬身應命,那張在沈園前還趾高氣揚的倨傲面孔,此刻堆滿了油滑的恭敬。他親手從殿外端入一隻紅漆托盤,将三盞熱氣氤氲、藥香微沁的湯羹,逐一奉于幾人案上。
甯貴妃含笑舉起自己面前的素銀杯:“本宮以湯祈福,願...各位福澤綿長,心安意順。”
陸青垂眸望着面前的萬福湯。
既打着齋戒祈福的旗号,一切便須合乎“清”、“素”之名。
盞是素銀,湯色清透如琥珀,幽幽散發着藥材與蜜糖的甜香。
隻可惜。
這盞名動聽、香誘人的“萬福安康湯”中,必然被動了手腳。
陸青指尖在素銀杯沿上一叩。
“叮——”
一聲清響。
唉,本想周旋拖到傅鳴來,可惜,甯貴妃不給她們機會。
如今她們三人已在殿中,甯貴妃自認勝券在握,連面上的戲也懶得做足,已然迫不及待了。
突兀的聲音讓甯貴妃舉杯的手勢一滞。她倏地擡眼,定定看向陸青。
陸青揚唇笑得甜美,沖着甯貴妃,挑釁般微微一擡下颌:“娘娘,這盞‘萬福安康湯’裏,下了藥吧?”
她話音甫落,甯貴妃端着素銀杯的手猛地一顫,盞中琥珀色的湯液潑灑出來,在她玉色的素緞長襖上濺開數點深褐污迹。
刺目如陳血。
她半張着嘴,愣在當場。
侍立一旁的方公公早已對陸青積怨在心,當即尖聲厲喝:“大膽!竟敢污蔑天恩、亵渎禦賜!娘娘賞湯是爾等幾世修來的福分,不知叩謝,還敢狂悖胡言?!”
陸青眼皮未擡,指尖拈起素銀杯,緩緩轉動,盞中澄澈的湯液随之漾開圈圈漣漪。
沈寒不動聲色地接過郡主手中的杯子,擡眸直視甯貴妃,聲音清冷:“娘娘,此湯,非飲不可?”
甯貴妃被這接二連三、全然不循常理的舉動攪得方寸大亂,她下意識地用指尖撚了撚袖口,強自定神,聲音卻發虛:“此湯...乃太醫院精心調配,有何不妥?”
陸青将手中杯盞往前輕輕一推:“若無不妥——”
她笑意冰涼:“娘娘可否與臣女交換杯盞?您飲我這盅,我飲您那盅。如此,‘恩賞’無私,方顯娘娘待下真心實意。”
“你...”
甯貴妃瞠目結舌,被這直刺心窩的提議噎得血氣翻湧。
方公公見主子受窘,吊梢眉倒豎,嗓音尖利得幾乎劈裂:“放肆!天家恩典,禦賜之物,豈由得你挑三揀四、恣意妄言?!你一再诋毀,究竟是質疑娘娘,還是心懷叵測?!”
郡主眉尖微蹙,剛欲開口轉圜,手卻被身旁的沈寒輕輕按住。
陸青斜睨着方公公,譏笑道:“所以,這湯,是定要喝了?”
方公公有恃無恐,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下巴高擡,目光斜睨:“此湯乃貴妃娘娘爲陛下龍體康泰所備的一片至誠之心!賜予爾等,是天大的恩典,容得你推三阻四?”
他倨傲地一昂頭:“不飲,便是對貴妃娘娘不恭,對陛下禦體不恤!武安侯府與郡主這般推拒天家恩澤,究竟是心中無君,還是...另有所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