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漫”二字,劈碎了溫瑜沉浸真愛的幻夢。
她猛地站起,過于寬大的翟衣袖袍一揮,不慎打翻了桌案上那碗尚未喝完的雞湯。湯碗砸在青磚地上,“哐當”一聲碎裂,驚動了門外守候的兩人。
門被猛地推開,小喬氏沖了進來,一連聲急喚:“瑜兒!瑜兒!”
溫瑜雙目圓睜,滿臉驚愕。
怎會是她?!
這個...這個用不堪行徑玷污她血脈的女人,怎會出現在她的喜房?!
“你...”她顫抖的手指剛擡起,一陣猛烈無力的暈眩感驟然襲來,她眼前一黑,軟軟向後倒去。
“王——”翠珠的驚呼剛起,下意識要去攙扶。
容嬷嬷一個箭步搶到桌邊,抄起沉重食盒,照着翠珠後頸便是狠厲一擊!翠珠連一聲完整的痛呼都未發出,悶哼着癱倒在地。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沈漫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駭住,下意識後退半步,驚聲道:“夫人,您這是——!”
小喬氏冰冷的目光掃向她:“你之前不是說,要對我結草銜環、以命相報麽?我養了你這些時日,如今,便是你報恩的時候了。”
沈漫尚未反應,隻覺腦後一道勁風襲來!求生本能讓她猛地偏頭躲閃,“砰”的一聲悶響,食盒堅硬的邊角重重砸在她頸側。
劇痛與黑暗,同時襲來。
小喬氏渾身抖得厲害,第一次做這等事,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跳出來。她撲到溫瑜身邊,口中喃喃:“瑜兒...不怕,娘在這兒,娘這就帶你走...”
時間像勒在頸上的繩索。
小喬氏手腳發軟,腦子裏隻剩下“快走”兩個字。
根本顧不上去解那身繁複沉重的翟衣,容嬷嬷直接扯過床上的錦被,将昏迷的溫瑜連人帶嫁衣囫囵裹緊,紮成一個密不透風的沉重包袱。
兩人合力擡起溫瑜,踉踉跄跄挪出喜房。風雪劈頭蓋臉打來,長廊盡頭,花園角落裏,歪着一輛白日裏修剪花木留下的獨輪車,此刻已被雪埋得隻剩個模糊輪廓。
容嬷嬷急步上前,用袖子胡亂抹開車闆上的積雪。
兩人七手八腳将溫瑜安置上去,容嬷嬷握緊車把,腰腿一沉,“吱呀”一聲,推起了車子。
兩人沿着來時記下的偏僻小徑,朝着後角門的方向,埋頭疾走。
小喬氏方才驚懼交加,又在風雪中疾走,累出一身虛汗,被風雪吹得渾身打顫。
她一手扶着獨輪車上的溫瑜,一手掩面抵擋風雪,被嗆得連連咳嗽:“咳咳...三娘,一會瑜兒就托付給你了。我還得回前頭宴席上,不能叫人起疑。”
容嬷嬷推着車,口中應得極快:“老奴辦事,夫人放心。”她略一遲疑,“隻是...那沈漫留在喜房裏,若是醒了,定會供出夫人的。”
小喬氏滿是不屑,“她一個被家族除名、無依無靠的孤女,拿什麽攀誣我一品侯夫人?空口白話,誰會信她!”
至于沈漫醒來後,在王府是死是活,會被如何處置,根本無關緊要。
她可不會白白養她多日!
“是是是,夫人說的是。”容嬷嬷忙不疊點頭,老眼精光一閃,話鋒一轉,“老奴...還要替家兄謝過夫人大恩。若不是您又給銀子又請名醫,用上好的人參吊着,他那條命怕是早就...”
小喬氏此刻滿心都是女兒,聽出她話裏的弦外之音,也無心計較,“你哥哥的藥會一直供着,不用擔心。三娘,你是我最貼心的人,如今這要命的事,我也隻能托付給你了。”
“老奴明白,老奴替哥哥謝夫人恩典!”容嬷嬷臉上堆起慣有的谄媚笑容,連連保證。
車輪吱呀,碾過積雪。
容嬷嬷心裏透亮:若不是爲着家中那病入膏肓、離了好參好藥就熬不過今冬的哥哥,她容三娘何至于蹚這偷盜王妃、形同謀逆的渾水?
什麽主仆情分,都是舊話了。
從她心涼透的那日起,她就不再是那個對小喬氏毫無二心的忠仆。
如今她與小喬氏之間,不過是一樁拿性命換銀錢的買賣。
既然夫人要她去搏這條命,那哥哥的藥,便是她必須死死攥在手裏、一分一毫都不能少的價錢。
風雪太大,轉出長廊的青石闆路滑溜溜,容嬷嬷一個沒推穩,獨輪車猛一打滑,咣當撞上假山!
她手心震得生疼,下意識松手。
車輪一歪,車上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袱”被颠得翻滾下來,裹着的錦被散開,溫瑜從被邊咕噜噜滾到枯草地邊。
“容嬷嬷!”小喬氏目眦欲裂,撲上去。
二人手忙腳亂重新裹好人,放回車上,心急火燎往角門奔。
太黑雪急,心慌意亂——
誰也沒看見,方才那一摔一滾間,一個明黃綢子緊裹的方印小包,從溫瑜那寬大的翟衣袖中滑脫,陷進了路旁松軟的新雪裏。
那正是行冊封禮時,内官草草塞進她手裏的金冊與玉印。
就在二人身影消失在拐角時,一名被差使去王妃屋裏打雜的粗使婆子,正拐個彎進來。
她深一腳淺一腳踩着積雪,一路罵罵咧咧:“凍死個人!黑心爛肺的蹄子們,自個兒在暖閣裏烤火摸牌,赢了錢就眼紅,偏支使我老婆子來受這罪!呸,什麽王妃,王爺正眼都不瞧,晦氣東西...”
話音未落,腳下“咚”一聲悶響,硌得她腳尖生疼。
“哪個短命的亂丢東西!”婆子啐了一口,就着雪地微光和遠處燈籠的昏暈,沒好氣地蹲下身,用手去扒拉積雪。
一個用明黃綢子緊裹着的方正小包露了出來。
那綢子在晦暗的光線下,依然透着不容錯認的禦賜氣派——
這顔色,這料子,她在王府熬了半輩子,隻在頂金貴的内造物件上見過!
婆子心頭一跳,手比腦子快,三下兩下扯開系繩。裏頭是兩方沉甸甸、冰涼涼的東西,借着光一瞅,上頭分明刻着字!
印鑒!
雖不識字,可“印鑒”代表什麽,她心裏門兒清。
今日這府裏,領了這物件的,隻有一人!
婆子一把将綢包攥在手心,轉身就朝不遠處的喜房發足狂奔!
門虛掩着,她一把推開——
地上倒着兩個人:一個是王妃今日帶入府的婢女,另一個臉生,穿着王府婢女的襖裙。
婆子急急掃過空蕩蕩的喜房,哪裏還有王妃的影子?
她幾乎要笑出聲來!
立功了!她老婆子要立大功了!
婆子攥緊那足以證明王妃“私自出逃”的鐵證,扭頭就往外沖,扯開破鑼嗓子,驚惶失措地尖叫起來:
“來人啊!快來人啊——不得了啦!王妃...王妃她跑啦!!”
前廳裏,趙王正虛與委蛇地應酬着滿座賓客,餘光卻緊緊鎖在魏國公身上。見他神色如常,與定遠侯推杯換盞,談笑風生,整場宴會仿佛真是一場喜宴。
趙王心頭稍定,剛欲舉杯,卻見心腹内侍腳步倉促地趨近,俯身在他耳邊急道:“殿下,後頭出事了。”
趙王面上波瀾不驚,隻略一颔首,起身朝衆人道:“本王去更衣,少陪片刻。”
一出廳堂,風雪撲面。
趙王臉色鐵青,聽着心腹内侍的禀告,已是目眦欲裂,頸側青筋暴起!
溫瑜竟跑了?
她不是做夢都想做這個王妃麽?!怎麽會跑?
不對勁!
又一名内侍連滾帶爬地沖進來,面無人色地急報:
“殿下!宮裏、宮裏急信!金吾、羽林諸衛兵馬大規模異動,火把映得天都紅了!玄武門當值的心腹冒死傳出話來:裕王殿下有緊急手谕——‘玄武門即刻起重兵布防,皇城内外一體戒嚴,敢有擅闖宮門、傳遞消息者,一律以逆黨論處,格殺勿論!’”
趙王第一反應,計劃暴露了!
溫瑜前腳失蹤,裕王後腳就鎖死了玄武門...
是溫恕那條老狗!
趙王打心底就從未真正信任過溫恕,先讓他親筆寫下繼位诏書,再扣住他女兒,算是雙重保險。
如今溫瑜竟在行動前離奇消失!
宮裏的禁衛偏偏在這時異動...
溫恕反了!
有太子之事做前車之鑒,這條老狗慣會臨陣倒戈,拿他去做晉身之階!
他此刻,怕是正跪在老四面前,将他的計劃和盤托出,用他趙王的人頭去向老四納投名狀了!
該死的老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