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望着溫恕,含笑如見故人。
傅鳴與許正則目色如刃,靜默裏盡是掌控之姿。
嚴閣老的絕筆手書、他雙手皆能書的隐秘、趙德明及其那五百精銳的無聲覆滅、乃至他今日手裏會有一份立皇五子的密诏...
原來羅網早已織就。
今夜,縱無謀逆弑君的大罪,也有一樁毒殺帝師的鐵案。
他們竟忍了這樣久。
溫恕嘴角扯起,笑意卻比枯葉更澀。
他果然沒看錯。
慶昌帝善忍會裝,算總賬的時機更是掐得精準狠絕!
裕王,不愧是他的兒子。
父子倆一樣深谙陰險之道。
一個老陰,一個小陰。
一個陰在歲月裏,一個險在咫尺間。
至于傅鳴與許正...溫恕的目光投向宮門深處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一股近乎快意的毒念,忽然竄上心頭。
他們千算萬算,可曾算到,陸青與沈寒那兩個丫頭,或許已葬身在這九重宮阙之中?
就死在...他們自以爲全盤掌控、勝券在握的時刻。
這等隐忍許久驟然出手的成功之際,卻痛失摯愛,真是美好。
也好。
黃泉路冷,有她們兩盞魂燈作伴,他這一程...終不算獨行。
溫恕剛欲冷笑開口,身後的趙王卻驟然發出一聲厲嚎。
“陸青”二字,如同墜崖者眼中最後的星火,他死寂的眼底,猛地迸出徹底癫狂的光芒。
他奮力向前爬了兩步,用盡殘力撐起上身,嘶聲吼道:“陸青!傅鳴,許正,陸...陸姑娘和沈姑娘,此刻都在我母妃手裏!”
“放了我...你們叫老四放了我!我便放她們一條生路!”
“老狗說的...你們情意匪淺...你們不會...不會眼睜睜看她們死吧?!”
溫恕垂着眼,兩個嘴角卻緩緩提起,扯出一張近乎戲谑的詭異笑臉。
現在才想起來?
怕是...來不及喽。
隻怕此刻,早已斃命了吧。
傅鳴瞳孔驟縮,話音未在喉間——
“主子!”
無咎自東華門内疾掠而出,面色煞白。
“陸姑娘被傳入長春宮,屬下被阻于宮門之外。方才西苑火起混亂,才得已借機混入查探!可長春宮内已空無一人,隻有...隻有甯貴妃與數名宮人的屍身!”
“屬下尋遍偏殿回廊,不見陸姑娘蹤迹,隻在通往後苑的小徑上,發現幾處新鮮血迹!後宮路雜,屬下不敢擅闖,特來急報!”
“我母妃...死了?!”
癫狂之中的趙王如遭雷擊,伸出的雙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寸寸碎裂。
傅鳴一步踏至溫恕面前,再不留情,右手攥住他腕骨,反向狠折!
“咔嚓!”
骨裂聲脆,刺人耳膜。
“啊——!”溫恕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額角青筋暴起,眼中血絲密布。
“說!人在哪?!”傅鳴指下力道更重,捏着那截斷腕狠狠一擰。
溫恕痛得渾身痙攣,直挺挺跪砸進雪裏,冷汗如雨,在雪地上砸出片片深痕。
“我...不知...”他已疼得神魂渙散,字句破碎。
另一邊,許正一把将癱軟的趙王提起,單手攥緊前襟,幾乎将他拎離地面:“人在何處?!說!”
趙王被勒得面目紫脹,雙手徒勞地扒着許正手臂,語無倫次:“在、在我母妃宮裏...和郡主在一起...我隻讓母妃留住她們...隻是留住!我沒想要她們的命啊!”
“讓路!”
裕王的聲音斬落,如冰刃破風。
他擡手一揮,東華門外甲士如潮分浪裂,瞬息分出一條通道。
“長安,快去!”
梁王早已翻身上馬,聲沉似鐵:“她們與郡主同行,必在慈甯宮附近。随我來!”
“長庚無咎留守,襄助殿下!”
傅鳴語速如箭,話音未落人已騰身馬上。幾乎同時,許正一把将趙王掼入雪中,擰身踏镫,缰繩疾振。
下一瞬,三騎如電,撕開沉厚雪幕。
馬蹄踏碎宮門前未凝的血冰,身影沒入東華門内深不見底的黑暗,隻餘蹄聲如鼓,撞向重重宮阙。
裕王目送三道身影消失在雪夜深處,眸色晦暗。
長安...一定要救下陸姑娘。
這一次,别像他一樣。
溫恕在雪地裏蜷成一團,斷腕處的劇痛讓他渾身止不住地戰栗。
裕王目光掃過長庚,朝趙王的方向微一颔首。
長庚會意,上前将趙王周身仔細搜查,确認再無寸鐵,方沉默退後,向裕王躬身複命。
“長庚、無咎,”裕王聲線平穩,“将溫閣老押入诏獄,嚴加看管,勿令有失。”
随即,他轉向四周肅立的神機營将士,朗聲宣谕:
“神機營将士今夜護駕靖難,忠勇可嘉。着每人賞銀五十兩,絹二匹,帛一匹,羊酒各一。統兵官之功,由兵部錄于功次簿,依例議叙。即刻收隊回營,不得逗留京師,亦不得妄言今夜之事——違者以洩露禁中語論罪。”
“謹遵殿下谕令!”
四周甲士齊聲應諾,甲胄铿锵,随即整隊撤離,步履沉肅劃一,如潮水退入宮巷深處的黑暗。
不過片刻。
方才還甲光映雪、人影幢幢的東華門前,隻餘滿地狼藉雪泥,及宮門檐下在風雪中搖曳的燈火。
裕王獨立于天地風雪之間。
腳下,是癱倒在地、面如死灰的趙王。
寒風卷着雪沫,在兩人之間呼嘯盤旋。
趙王掙紮着從雪泥裏撐起身,涕淚縱橫:“四弟...四弟!你給三哥留條活路吧!我是你親哥哥啊...我要見父皇,你帶我去見父皇...我要見父皇!”
裕王負手立于雪中,靜靜看着他。
他淺淺笑了。
“三哥,我出來之前,便已請示過父皇。”裕王的聲音平靜溫和,“他老人家說——不會再見你。”
趙王渾身一僵,随即爆發出野獸般的嚎哭。
所有皇子儀态蕩然無存,隻剩一個瀕死之人最原始、最醜陋的乞求。
“父皇——!!父皇啊——!!!”
他猛地轉向西苑方向,以額搶地,瘋狂磕砸。
砰!砰!砰!
撞擊聲沉悶如槌,一聲聲砸在雪夜死寂的宮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