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趙王意料的是——
預想中溫恕的震怒與驚慌,并未出現。
他隻是略略整理了一下被反剪而褶皺的衣袖,目光淡然地掠過狀若癫狂的趙王,穩穩落在裕王身上。
眼神裏僅有一分玩味的探究,餘下的,皆是了然于胸的、明晃晃的嘲諷。
“呵。”
溫恕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嗤笑,緩緩搖了搖頭,便再不發一言,也再不看趙王一眼。
風雪卷着眼前嘶啞的辯解聲,微微拂過他耳畔。
敗者瘋語,不屑多言。
趙王卻根本無暇去細究溫恕臉上那抹意味不明的神情。
他全部的生機,都死死系在手中那兩卷污損的黃帛上。
那是能将他從“弑君謀逆”的萬仞深淵裏,拉上去的唯一繩索!
他深信,隻要釘死溫恕這條老狗,隻要把所有罪孽都扣他頭上!
老四就會信他。
就會...給他留一條生路。
裕王在趙王灼灼期盼的目光下,先是緩緩點頭,繼而微微搖頭,目光掠過一臉從容的溫恕,輕輕歎了一口氣。
“三哥,不必對了。定然是對不上的。”
趙王臉上狂喜的潮紅尚未漫開,便陡然凍住。
裕王目露憐憫:“三哥,溫閣老既然從一開始,便打定主意要你我兄弟相殘,他又怎會在你手中,留下這等足以将他挫骨揚灰的鐵證呢?”
趙王渾身一顫,脖頸如同生了鏽的機括,一節一節,僵硬轉向溫恕。
那位绯袍玉帶的閣老,大貞最年輕的權臣,正靜靜望着他。嘴角的笑意浸在宮燈暖暈與雪色清輝裏,從容,而刺骨。
傅鳴将目光投向宮門外的長街,淡淡道:“殿下莫慌,鐵證,這不就到了嗎。”
身後傳來一陣沉穩而密集的馬蹄聲,踏破風雪。
趙王茫然轉頭,隻見許正與袁彬已翻身下馬,大氅上的殘雪簌簌抖落。
他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眶來。
“袁...袁彬?!”他擡手指去,指尖顫抖成影,“你...你不是該在西山大營嗎?!”
袁彬不是受過舅舅恩惠,俯首忠心嗎?
不是應該帶着兵馬,在營中靜候他的信号,然後裏應外合,一舉定鼎乾坤嗎?!
袁彬拂去肩頭的雪,看向趙王,如同看一個走入絕境的陌路人,“殿下,侯爺讓下官帶句話給您。”
一字一句,砸在趙王心頭:“侯爺說,他從未想過要助殿下行此逆天之事。他留在京中未歸,隻是心存僥幸,盼着殿下您能回頭。”
趙王張着嘴,冰冷的風雪,兇猛灌入,嗆得他肺腑生疼。
舅舅定遠侯,本是他與母妃最後的靠山。
舅舅抛棄了他們。
舅舅選擇了父皇。
“原來...父皇早已知曉...”趙王喃喃,他此刻竟覺不出憤怒,隻有漫無邊際的、冰冷的滑稽感。
“原來舅舅...是與父皇一道,看着我,像看戲台上的醜角,獨自演了這一出...”
他以爲的隐秘謀劃、心照不宣的支援,竟全是請君入甕的餌料。
他步步爲營,卻步步走在别人畫好的圈裏。
傅鳴看着他如喪家之犬般失魂落魄,譏笑一聲:“定遠侯與魏國公、梁王殿下、成國公一樣,皆是扶保陛下登臨大位、坐穩江山的從龍之臣。”
“這樣的人,心中自有綱常與鐵律,豈會與你行此動搖國本、禍及九族之事?”
他給了趙王直接一擊:“定遠侯府全族上下百餘口,世代勳貴。而你,”
“不過孤身一人。”
趙王猶不甘心,像孩子般茫然反問:“可他是我舅舅!我親舅舅!!”
這句毫無分量的低語,被風雪卷得七零八落。
一直沉默的梁王,緩緩歎了口氣:“趙王,陛下難道就不是你的生父了麽?”
“你舅舅在陛下面前,爲你求來的,是懸崖邊最後一次勒缰的機會。”
“若非如此,你今夜如何能帶着兵站到這宮門前?趙德明埋伏在城中的那五百銳卒,早在你出府前,便已被連根拔起。”
“他從始至終,等的就是你最後一刻能自己回頭。”
“路,是你自己選的。”
趙王踉跄着向後跌去,那條傷腿再也支撐不住千鈞之重。
他仰面癱倒在冰冷的雪地裏,直直望着漫天紛揚、似乎永無止境的雪花。
溫恕的目光越過癱軟的趙王,死死鎖在許正身上。
許正迎着他的目光,穩步上前,自袖中取出一封紙箋。
紙色已然泛黃,邊緣微卷,末端那枚獨一無二的“風骨嚴”花押,在雪光下刺目如血。
溫恕面色陡沉,呼吸驟停,踉跄半步:“這...這是?”
“是你毒殺至親尊長嚴閣老的鐵證。”
許正将紙箋擡起,讓字迹與花押直刺溫恕眼底:“嚴閣老被你灌下紫雪散,這是他毒發前,留下的絕筆書,指控你,是他的愛婿、他的學生,毒殺了他。”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刀:“此書我已呈禦前,陛下親驗,筆迹花押皆真。溫恕,你毒殺的是嶽丈,是兩朝帝師!此罪,悖逆人倫,踐踏綱常,縱有千般詭辯,亦難逃天道昭彰!”
溫恕脊背僵直,從牙縫中擠出冷笑:“單...單憑一紙,便想構陷當朝首輔?老夫...面聖自有分辯!”
“怕是你沒機會面聖了,溫閣老。”傅鳴懶得與他多言,沖袁彬一揚下颚。
袁彬會意,從馬背上取下幾個布囊,解開系繩,将内中物品——
幾副裝裱過的素白挽聯、一盞題字的奠儀燈籠,一卷保存完好的素錦銘旌,逐一攤開在溫恕腳前雪地上早已備好的油紙布上。
風雪卷過,吹得挽聯輕揚。
溫恕目光如遭火炙,猛地一縮。
“閣老,看着可還眼熟?”
傅鳴的聲音清晰如斷金:“你袖中那份,與趙王殿下手中那份所謂的‘傳位密诏’,皆是你親筆。隻不過,用的是你鮮爲人知的左手。”
溫恕面皮下的肌肉狠狠一抽,仍死死咬住牙關。
一旁呆愣的趙王,卻似被一道電光劈開靈竅,嘶聲喊道:“你...你竟能左右手書寫?!”
許正手握诏書,緩步上前,“溫閣老日常奏對、票拟,用的皆是右手館閣體,工整端方。與诏書筆迹,自然對不上。”
“溫謹新喪一月,爲他備下的念物,好在府中都還留着。府中下人均已證實,靈前挽聯、門首銘旌、乃至奠儀燈籠,俱是閣老閉門親書,不假手于人。”
他蹲下身,指尖虛點過诏書與念物上幾處相同的筆畫。
“其點畫使轉之習性、結體布白之癖好,乃至收鋒一瞬的細微顫動,皆同出一源。此爲鐵證,無可辯駁。”
傅鳴用靴尖輕點雪地之物:“人證、物證、筆痕比對皆在。溫閣老,你,還有何話可說?”
溫恕齒關緊咬,面頰肌肉不住抽動。
傅鳴輕笑一聲:“閣老可是在想,這左手亦能寫字的秘密,怎就漏了風?”
溫恕目光如鈎,死死釘在傅鳴臉上。
傅鳴負手,緩步逼近,“是陸青發現的。她上次去溫謹靈堂,一眼就瞧出,那些挽聯、銘旌上的字,是左手寫的。她私下問了當值的下人,下人說靈前一應字迹,是你親筆所書。”
“我起初也想不通,你爲何偏偏改用左手?還道是父子情切,非常之舉。後來細問過府裏下人,才知那幾日,你右腕不慎扭傷,實是提筆艱難,萬不得已才換了左手。”
傅鳴望向漫天飛雪,輕歎一聲,“或許,這便是天網恢恢。你爲溫謹留下的哀思,成了釘死你野心的鐵證。”
溫恕踉跄着倒退半步,勉強穩住身形。
傅鳴冷冷看向他:“與趙王合謀,弑君篡位;毒殺嶽父兼帝師嚴閣老。單這兩樁,足以讓你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