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撐的底氣一旦卸去,便如潰堤,再也聚攏不起。
趙王徹底慌了。
此刻的他,連一頭困獸都不如。
獸猶有獠牙與拼死一搏的血性,而他,隻剩下一具被恐懼掏空的殼。
他嘶吼,他掙紮,他想從滿地狼藉中撿拾最後一絲天家威儀。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嗅到死亡的氣味,近在鼻尖。
他甚至沒來得及揮出一刀。
他那些蓄養多年的死士精銳,在神機營的铳口下,如同秋田裏的麥稭,被輕易收割。
那幾聲爆鳴,将他殘存的勇氣震得粉碎。
硝煙彌漫,屍骸遍地。
此刻驅使他的,隻剩最原始的、顫栗的求生本能。
溫恕這個叛主的權臣,是最現成的替罪羊。
若非這條老狗臨陣倒戈,他此刻早已黃袍加身,又何至于像條野狗般癱在雪地裏搖尾乞憐!
趙王在風雪中嘶吼,将全部罪孽與不堪都推了出去:“是溫恕!一切都是那條老狗的陰謀!”
“是他謊稱父皇有密诏傳位于我,騙我說老四要弑君奪位,我才帶着府兵前來‘護駕’!”
“我是一時糊塗,受奸人蒙蔽啊!”
“他诓騙了本王,轉頭就去向老四誣告我要謀逆!八王叔,您明察!您要爲侄兒做主啊!!”
最後幾句,已帶上了哭腔,聲音被風雪撕扯得支離破碎。
傅鳴專注聆聽,身子微微前傾,若有所思地反問:“哦?是嗎。”
趙王拼命點頭:“自然!本王乃是皇子,何必行此大逆之事?!”
他似是痛心疾首:“溫恕那條老狗一直包藏禍心!太子是怎麽死的?就是他在背後推波助瀾!他對太子如此,對本王亦如此,如今不過是故技重施,假意讨好老四!這反複無常的小人,老四可不能信他啊!”
傅鳴與梁王隻是沉默,如看一場早已寫好結局的戲。
趙王渾身發冷,更加聲嘶力竭,瘋狂編織他的“真相”:“去告訴老四!溫恕就是條養不熟的毒蛇!他早就與老四不死不休了!”
“‘搖光’那件事,就是他逼本王吐出來,又散播流言,活活逼死了她!他想借老四的手除掉本王,再讓老四背上弑君弑父、戕害兄弟的萬世罵名!”
他似是連自己都說服了:“還有!那些言官禦史對皇子與罪臣之女風聞的彈劾,也是他在背後撺掇!他想用清議逼死老四!”
“西山大營的趙德明,更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那趙德明私調兵馬,喬裝潛入京師,這不是謀逆是什麽?!”
“要謀逆的是他溫恕!他是怕老四登基後,會把他這條老狗烹了!他是在爲自己鋪後路啊!”
他幾乎是在哭喊:
“你們聽到了嗎?!是溫恕!冤有頭債有主,你們去找他!我什麽都沒做,我連宮門都沒進去啊!”
“你們不能...不能把這謀逆的罪名扣在我頭上!我是皇子!我是當朝親王!我是趙王!我是高廟子孫!!”
一聲聲倉促、怯懦的辯解,在朱紅宮門前回蕩。
風雪卷走他的聲音,也卷走他最後一絲天潢貴胄的尊嚴。
這位曾經野心勃勃的皇子,此刻像個最蹩腳的醜角,在滿地的血污與硝煙中,獨自念着徒勞滑稽的獨白。
“三哥。”
一聲熟悉的呼喚,刺破趙王不成調的哭喊。
趙王渾身劇震,脖頸僵硬地轉向聲音來處。
東華門幽深如巨獸咽喉的門洞内,一道身影披着風雪,緩緩步出。
玄色常服,玉冠束發,面色在宮燈與雪光映照下,平靜無波。
正是裕王。
“四弟!四弟!!”趙王如同見到久别重逢的親人,哭腔中混着狂喜,涕淚橫流地向前爬了半步。
“你信三哥!你定要信三哥!三哥絕無弑君之心,三哥是來救駕的!是溫恕——”
“三哥,”裕王溫和地打斷他,側身目光投向陰影處,“這個人,你可認得?”
傅鳴略一擺手,身後兩名青衣人推搡着一個瑟瑟發抖、幾乎癱軟的内侍上前。
趙王瞳孔驟縮,這不是他留在府裏,給舅舅傳信的心腹嗎?!
他怎麽會落在老四手裏?!
裕王笑着往前踱了兩步,靴底咯吱碾過積雪,“他說,是三哥你,令他以焰火爲号,通知西苑的内應提前引爆父皇的暖閣。”
“也是三哥你,令他通知定遠侯,調動西山大營的兵馬,入城後與你合兵一處,清了弟弟我這個障礙。”
風雪尖嘯刮過,趙王臉色瞬間慘白。
内侍早已吓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倒,倉皇喊道:“殿下,侯爺他不是——”
“住口!!”
趙王目眦欲裂,用肘狠撐,單腿在血泥中猛蹬,泥猴般連滾帶爬掙了起來,右手哆嗦着摸向靴筒,掣出短匕,合身便朝内侍咽喉抹去!
“铛!”
一聲脆響,火星四濺。
傅鳴舉刀精準格開,震得趙王手腕酸麻,匕首脫手飛入雪中。
“殿下,”傅鳴收刀,“如此着急,難不成是要滅口?”
趙王捧着劇痛的手腕,呼哧喘着粗氣,眼球上血絲密布:“此等構陷主子、挑撥天家的狗東西,本王豈能留他?!”
他轉向裕王,語氣已近哀求:“四弟,一個奴才的瘋話,你萬不能信!你得信三哥我啊!”
裕王含笑不語,隻與傅鳴交換了個眼神。
傅鳴将話題穩穩牽回正軌,“殿下,您方才指控溫閣老乃今夜謀逆主謀。此言,可是當真?”
“千真萬确!”趙王嘶聲吼道,“本王願與他當面對質!本王手中,有他無法抵賴的鐵證!”
“好。”傅鳴颔首,随即連擊兩掌,側身向宮門陰影處朗聲道:“閣老,請吧。”
所有人的目光,驟然投向幽深的門洞。
長庚反剪着溫恕的雙臂,将他從暗處推搡而出。
溫恕身上那身象征極位的一品仙鶴绯袍依舊莊重,但發冠微斜,步履間不見了往日龍行虎步的從容,在數步外勉強站穩。
“老狗!!!”趙王目眦盡裂,縱身要撲,卻被左右軍士死死按住。
溫恕冷冷睨了趙王一眼。
這個蠢貨!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他緩緩調勻呼吸,平靜糾正趙王的失言:“殿下,您今日憂懼過度,言辭失了分寸。您今夜是大婚沖喜的孝子,見西苑火起,憂懼君父安危,這才倉促帶府兵趕來救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