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臘月十八那場下了整日整夜、罩住整個京師的暴雪,也停了。
随雪一同沉寂的,還有被砰砰鳥铳、隆隆爆炸與隐約厮殺攪碎的漫漫長夜。
昨夜百姓家家門戶緊閉,連看門的狗都早早拴回院中。官員們或赴趙王府的婚宴,或深埋于府邸。
外頭縱然天翻地覆,他們隻當是風雪聲。
聽不見,便當作沒有。
直到此刻,雪住風歇,人們才走上街頭,腳下咯吱作響,街面幹淨一如往常。
明晃晃的日頭毫無保留地灑下,在皚皚雪地上反射出刺目而均勻的白光。
晃得人一陣恍惚。
昨夜那一切驚心動魄的聲響、火光與混亂——
難道,是一場了無痕迹的夢?
但總有些痕迹,是無法被一場大雪徹底抹去的。
譬如武安侯府内,那從昨夜一直持續到天光大亮的忙碌。
大夫來了好幾撥,連太醫院的龔院使,也被傅鳴親自請到了府中。下人們端着熱水與藥盞穿梭不停,濃郁的藥味彌漫,所有人的重心,都聚在雲海軒。
太夫人與陸松在昌平得了消息,天未亮便急匆匆趕回。待裏頭初步安頓下來,太夫人才被常嬷嬷扶出雲海軒。
她立在廊下,望着院中未掃的積雪,忽然側首:“侯爺不在府裏便罷了。侯夫人呢?府裏這麽大事,爲何至今未曾見她露面?”
常嬷嬷躬身道:“夫人...不在府裏,說是一早出去了。”
此刻,小喬氏正在她一早賃下的僻靜小院裏,守着昏迷不醒的溫瑜。
昨夜摔下獨輪車,溫瑜後腦磕在假山石上,又兼迷藥未清,一直昏昏沉沉,隻偶爾從喉間溢出幾句模糊呓語。
小喬氏将耳朵貼上去,才勉強辨出那斷斷續續的呢喃:“殿下...我是...王妃...”
她心頭一揪,又是疼惜又是酸澀,忙用帕子一遍遍拭去女兒額角沁出的冷汗。
守了半晌,口幹舌燥,她頭也未回便喚:“容嬷嬷,倒盞茶來。”
聲音在寂靜的屋内蕩開,卻無人應答。
小喬氏這才想起,早上她火急火燎要來看溫瑜時,就怎麽都尋不見容嬷嬷的蹤影。
昨夜,她急匆匆返回席間不久,便聽得皇宮西苑方向傳來震天巨響。待到她與侯爺回府路上,才從他隻字片語中捕捉到,竟是趙王在謀反,人已伏誅!
天爺!
小喬氏當時腿都軟了,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還好她當機立斷,及時将女兒從王府帶了出來。
即便事後天家對外隻稱“趙王病故”,可瑜兒身爲王妃,不是守寡,便是殉葬,這輩子也就到頭了!
隻是...容三娘那個老貨到底死哪兒去了?侯府上下竟尋不到她半點影子。
小喬氏隻得自己走到桌邊倒了杯水,還未喝上一口,忽聽得床榻方向傳來沙啞虛弱的聲音:“這...是哪裏?”
她欣喜若狂,快步走到床榻邊。
溫瑜睫毛微顫,緩緩睜開了眼睛,目光茫然地掃過陌生的床帳。
“瑜兒!你醒了!”小喬氏伸手将女兒輕輕扶起,再将熱水吹了吹,小心翼翼遞到溫瑜嘴邊,“來,喝口水。你一直昏睡不醒,可把母親擔心壞了。”
溫瑜失神的眼珠遲緩地轉了轉,目光定在小喬氏臉上時,一把拍開了遞到唇邊的杯盞!
“你怎麽會在我喜房裏?!”她聲音嘶啞,質問尖利。
熱水潑濺在小喬氏來不及收回的手背上。
“嘶——”小喬氏倒抽一口冷氣,白嫩的手背瞬間燙紅一片。
她強忍痛呼,急忙放軟聲音哄道:“瑜兒,是母親,你看清楚——”
話音未落,溫瑜已猝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前襟,蠻橫地将小喬氏狠狠拽到自己眼前!
陌生的環境、消失的喜房、突然出現的這個該死的女人...無數混亂的碎片在她腦中沖撞。
溫瑜眼底最後一絲迷茫被冰冷的驚醒取代,她盯緊小喬氏,厲聲質問:
“這、是、哪、裏?”
“你、對、我、做、了、什、麽?!”
溫瑜驚懼之下手勁極大,小喬氏被她拽得呼吸一窒,整個人被迫前傾。她雙手慌忙扒住女兒緊繃的手腕,臉頰漲紅,氣息破碎地求道:
“瑜兒...松手....母親不能...呼吸了...”
溫瑜将她狠狠一推!
小喬氏被掼倒在地,腰背直接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痛得她眼前發黑。
溫瑜根本不給她喘息之機,一把掀開身上錦被,赤腳下榻,幾步便跨到小喬氏面前。
她俯身,雙手死死掐住小喬氏的雙臂,通紅的眼睛直直逼視着她,眼底兇光駭人:
“說!”
小喬氏心頭那點因女兒醒來的欣喜,早已被這前所未有的兇相吓得魂飛魄散。她瑟縮着,聲音發顫:“是、是母親賃下的一處小院...”
“我問你,我爲何會在這裏?!”
溫瑜厲聲打斷,手指狠狠掐住她的下巴,“我昨夜明明在趙王府!是你——”
是,那碗熱氣騰騰的雞湯。
她是喝了那碗湯之後,才失去意識的。
而那碗湯...根本不是趙王派人送來的。
是眼前這個該死的女人送來的!
小喬氏被掐得淚珠直滾,伸手去扒女兒的手指,“瑜兒...你聽母親說...”
如被污穢沾手,溫瑜嫌惡的一把甩開。
她居高臨下地睨着跌坐在地的小喬氏,聲音冷得滲人:“是你在湯裏下了藥。把我迷昏後,再偷偷帶到這裏來的,是、不、是?”
小喬氏捂着被掐出紅痕的下巴,眼淚掉得更兇,忙不疊點頭:“是。是母親,母親是怕...”
“閉嘴!”溫瑜陡然拔高的尖叫劃破空氣,身子微微顫抖。
“我說了,你不是我母親!我母親是嚴夫人!”
小喬氏的哭聲噎在喉中,她顫抖着伸出手,想碰女兒又不敢:“瑜兒,我是你母親啊!”
溫瑜根本不再看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這套趙王妃的翟衣上。
她猛地伸手,瘋狂地在自己兩側的袖袋裏摸索!
空的。
“我的金冊呢?!”溫瑜像一頭發狂的困獸撲回床榻,“我的王妃金冊和玉印呢?!”
她将床榻上的錦被、枕頭、所有零碎物件,一股腦全都掃了下去,雙手在空蕩蕩的床褥間瘋了一般四處亂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