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聲散盡,舊年已湮,新年徒臨。
最後一聲餘響,拖着綿綿的尾音,散入新歲更喧騰的煙火裏。
出了溫府,陸青與沈寒立在石階下。
滿城絢爛的喜意正肆意炸開,一波又一波,用盡氣力宣告着舊的已去,新的已來。
二人未發一語,隻靜靜仰頭看着。明滅之間,面容平靜,與全城之人一樣,此時此刻,他們隻是個辭舊迎新的駐足看客。
刑衛司的人悄步近前,于煙火轟鳴的間隙低語:“二位姑娘,溫恕已自裁。”
陸青與沈寒對視一瞬,微微颔首。
陸青轉身,自袖中摸出個沉甸甸的荷包遞去:“有勞收拾幹淨。今夜寒冷,和弟兄們一起喝點酒,驅驅晦氣。”
刑衛司的人躬身接過,垂首道:“姑娘放心。此處污穢,不宜久留。傅大人已安排人手,會暗中護送二位回府。”
除夕離府,爲免引人注目,她們貼身婢女與侍衛都未帶。
待那人退去,沒入陰影,周遭隻剩下煙火遙遠的轟鳴。陸青望着依舊仰頭凝視夜空的沈寒,輕輕籲出一口氣,呵出的白霧在寒夜中輕輕消散。
“沈寒,咱們,也去喝一杯。”
該報的仇已報,該死的已死。過去一年馬不停蹄的追索、日日夜夜繃緊的心神,那根從未放下的弦,此刻被這滿城喧鬧的煙火,“砰”一聲挑斷了。
心頭脹滿豁然開朗的輕盈。
今夜,當浮一大白。
沈寒挽住陸青,眉眼舒展,笑得輕快暢然:“好!他們都在宮宴上拘着,正好沒人管我們。走,今夜陪你喝個痛快!”
陸青直撫掌,歡快得像隻冬去春來時探出洞穴的松鼠,兩眼挂着水靈靈、鮮亮亮的光。
二人相攜轉身,步履輕盈走向候在街角的馬車。裙裾拂過清冷的石階,掃淨過往的灰塵。
身後的溫府,在一次次煙火明滅中掙紮出輪廓,又迅速被更深的黑夜吞沒,凝成融不開的墨漬。
她們的車轅向前,碾過積雪未消的長街,駛入漫天綻放的、嶄新的光。
斑斓的煙火潑灑而下,照亮了百姓檐頭未化的素雪,亦在宮城的琉璃瓦上,濺起一片片轉瞬即逝的流光。
暖閣内,地龍燒得正旺,湯藥的苦澀被烘得暖膩在鼻尖。慶昌帝隻在宮宴上草草露了個面,便回暖閣,讓黃公公傳來五皇子與裕王,把迎新的熱鬧留給了殿内的文武大臣。
“老五,過來,讓朕瞧瞧。”慶昌帝靠在迎枕上,笑容溫和,那隻枯瘦得能看見淡青色血管的手,勉力擡起一半。
五皇子挪步上前,眼見父親形銷骨立,氣息微弱,小臉霎時憋得通紅,淚水在眼眶來回打轉,抿緊了小嘴不敢落下。他乖順垂下頭,将小腦袋湊到父親微顫的掌心下。
慶昌帝摸了摸兒子的頭,又捏了捏他的小肩膀,這才看向裕王,笑出幾聲氣音:“是朕眼花了嗎?宸兒,朕瞧着,老五比上回見時,又竄個子了。”
裕王上前,爲慶昌帝攏了攏厚實的玄色大氅,目光掃過五皇子,微微颔首:“父皇沒看錯,五弟是高了。”
五皇子愣愣望着慶昌帝,眼底的水花越來越大:“父皇,您的身子...還好嗎?”
慶昌帝已無力展露笑容,隻淺淺一彎唇角,壓下肺腑間的喘咳,緩聲慢語:“父皇要走了...不能看着咱們老五長大喽。”
五皇子年幼,哪裏憋得住,眼淚一下子就滾了下來。他慌忙用手背去擦,左一下右一下,抹得滿臉濕漉漉,吸着鼻子,強忍着不肯哭出聲,抽噎着一聲聲喚:“父皇...父皇...”
慶昌帝伸出手,将年幼的小兒子輕輕攏進懷中,拍了拍他的背,“不哭。往後,要聽你四哥的話。”
五皇子說不出話,眼淚啪嗒啪嗒掉得更兇,隻低垂着小腦袋,像流連着巢穴的雛鳥,不住地點頭,一隻小手拽住慶昌帝袖口,攥着不松手。
慶昌帝又拍了拍小兒子的背,抽出袖中帕子,仔細擦去小臉的淚痕。目光在他臉上流連片刻,終是移開,揚聲喚道:“黃伴。”
黃公公應聲撩簾而入,躬身:“五殿下,老奴恭送您回宮。”
五皇子仍不松手,小臉埋在衣襟口,左右來回蹭。
孩子氣的依戀,讓慶昌帝又笑了出來,笑聲已虛弱得散在暖閣裏:“回去吧。你母妃宮裏,定備好了暖胃的膳食。宮宴上的東西涼了吃不好,回去喝口熱湯。父皇,要同你四哥說會兒話。”
簾栊落下,孩子壓不住的抽泣聲在廊下忽高忽低,足音沉沉,一步一頓,緩慢拖過長廊,漸行漸遠,終至不聞。
裕王垂眸:“父皇,何不讓五弟多陪您一會兒。他還小。”
年幼的孩子,尚不知死别爲何物。
慶昌帝虛靠在榻邊,方才一抱似已耗盡他全部力氣,聲音輕得發飄:“走前...再看看他罷了。朕不想走時,你們都跪在這兒哭。哭得朕...走不安生。”
裕王深深低下頭,掩去眼底一層薄紅。
慶昌帝喘息着,看着裕王:“宸兒,老五,朕把他,托付給你了。”
“這孩子心性純良。你要善待,好好教導。将來,他會是你最可倚靠的臂助,也是拱衛你江山的一方磐石。”
短短一句話,已說得他面色灰敗,那口維系生機的氣息,正肉眼可見地一絲一絲消散。
裕王以額觸地,在榻前鄭重叩首。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必不負父皇所托。”
慶昌帝指尖無力地點了點桌案上那三卷以明黃绶帶封存的诏書,聲音越發輕緩:“朕已爲傅鳴與許正,下了賜婚的敕書。至于具體賜何聘禮以彰天恩,就由你拿主意吧。這些人,都是你将來要倚重的股肱。”
他歇了口氣:“黃伴,朕也留給你。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幾年,朝廷的章程、百官的底細,沒有比他更通透的。有他替你看着司禮監,内廷便出不了大亂子。他忠于朕,也是看着你長大的,你要善用。”
“最後,還有一卷。”
慶昌帝的手掌輕輕壓在胸前,按下一直上竄的喘咳,“魏國公傅文柄的幼女傅棠,已及笄。傅氏滿門忠烈,門風清正,家教嚴謹。你的皇後之位,需要這樣的重臣之女來穩固國本。”
這第三卷诏書,便是既爲裕王賜婚,亦是爲帝國選定未來皇後的明旨。
一席話說完,慶昌帝終于憋不住胸腔的淤氣,大口咳了起來,咳得雙目赤紅,撕心裂肺。
裕王急忙遞過帕子,伸手爲父親順氣,掌心下是嶙峋的骨骼與微弱的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