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元十六年,公元800年春季正月乙巳日,恒冀、易定、陳許、河陽四鎮軍隊與吳少誠交戰,全都失利退兵。神策軍中尉窦文場因韓全義出身神策軍,向來對他厚愛有加,便向德宗舉薦,讓他統領各路兵馬讨伐吳少誠。二月乙酉日,朝廷任命韓全義爲蔡州四面行營招讨使,十七道兵馬都受他指揮調度。
宣武軍自劉玄佐死後,總共發生過五次兵變,士兵越發驕橫放縱,輕視主帥。韓弘到任理政幾個月,摸清了所有帶頭作亂者的底細。有個郎将叫劉锷,經常是兵變的主謀。三月,韓弘在軍府衙門前列兵布陣,召來劉锷及其黨羽三百多人,斥責他們“屢次參與叛亂,還自以爲有功”,随後将他們全部斬首,鮮血流遍了門前的道路。從此直到韓弘入朝的二十一年裏,宣武軍士兵沒有一個人敢在城裏大聲喧嘩。
義成軍監軍薛盈珍深得德宗寵信,想要奪取節度使姚南仲的軍政大權,姚南仲不肯依從,兩人因此産生嫌隙。薛盈珍誣陷姚南仲的幕僚,導緻此人被貶爲泉州别駕。福建觀察使柳冕想殺害此人來讨好薛盈珍,便派幕僚寶鼎人薛戎代理泉州事務,命他羅織罪名構陷此人,薛戎卻爲其辯白,證明他是無辜的。柳冕大怒,召來薛戎将他囚禁,還讓看守的士兵肆意淩辱他。就這樣過了好幾個月,柳冕慢慢誘導薛戎誣陷此人,薛戎始終不肯依從,此人因此得以幸免。柳冕是柳芳的兒子。薛盈珍屢次在德宗面前诋毀姚南仲,德宗漸漸對姚南仲産生猜疑。薛盈珍又派小吏程務盈乘坐驿馬進京,誣告姚南仲有罪。義成軍牙将曹文洽當時也正要去長安奏事,得知了這件事,便日夜兼程趕路,在長樂驿追上了程務盈,和他同住一間驿舍。半夜時分,曹文洽殺死程務盈,把薛盈珍的誣告奏章扔進廁所,随後自己寫了一道奏表,爲姚南仲辯冤,并且坦白了擅自殺人的罪責,又寫了一份狀紙告訴姚南仲事情經過,之後便自殺身亡。第二天一早,驿舍的門遲遲不開,驿吏推門進去,在曹文洽的屍體旁發現了奏表和狀紙。德宗得知此事後很是詫異,便征召薛盈珍入朝。姚南仲擔心薛盈珍會在朝中進一步诋毀自己,也請求入朝。夏季四月丙子日,姚南仲抵達京城,前往金吾衛府衙待罪。德宗下诏赦免了他,并召見了他。德宗問:“薛盈珍侵擾你嗎?”姚南仲回答:“薛盈珍并沒有侵擾我,隻是在敗壞陛下的法度罷了。況且天下像薛盈珍這樣的人,數不勝數!就算是讓羊祜、杜預這樣的賢臣複生,也無法推行仁政,建立攻城略地的功績啊。”德宗聽後沉默不語,最終沒有治薛盈珍的罪,仍然讓他掌管機要事務。薛盈珍又對德宗說:“姚南仲那些敗壞政事的舉措,都是他的幕僚馬少微慫恿的。”德宗下诏将馬少微貶到江南做官,還派宦官使者押送他,使者在途中把馬少微推到江裏淹死了。
黔中觀察使韋士宗政令嚴苛刻薄。丁亥日,牙将傅近等人起兵驅逐了他,韋士宗出逃投奔施州。
這時,新羅王金敬則去世。庚寅日,朝廷冊封他的嫡孫金俊邕爲新羅王。
韓全義向來沒有勇武謀略,全靠奸猾谄媚、賄賂宦官才得以擔任統帥。每次商議軍事,幾十名擔任監軍的宦官坐在軍帳裏争論不休,議論紛紛卻難以做出決斷,最後隻能不了了之。天氣漸漸炎熱,士兵們長期駐紮在低窪潮濕的地方,很多人染上瘟疫,韓全義卻從不體恤安撫,軍心漸漸渙散。五月庚戌日,韓全義與吳少誠的部将吳秀、吳少陽等人在溵水南岸的廣利原交戰,還沒等雙方兵刃相接,各路軍隊就紛紛潰敗。吳秀等人趁機追擊,韓全義退守到五樓。吳少陽是滄州清池人。
山南東道節度使于頔借着讨伐吳少誠的名義,大肆招募士兵,修繕铠甲、磨砺兵器,聚斂财物,肆意誅殺,有割據漢水以南的野心,專門做些對上輕慢無禮、對下欺淩壓迫的事。德宗當時正一味姑息藩鎮,明知于頔的所作所爲,卻也無可奈何。于頔誣陷鄧州刺史元洪犯有貪贓罪,朝廷迫不得已,将元洪流放端州,還派宦官使者押送他到棗陽。于頔派兵在半路劫持元洪,把他帶回襄州,宦官使者隻好逃回京城。于頔又上表說對元洪的責罰太重,德宗于是又任命元洪爲吉州長史,這才打發他動身。于頔又忌恨判官薛正倫,上奏将他貶爲峽州長史。等朝廷的敕令下發時,于頔的怒氣已經消了,又上奏請求留任薛正倫爲判官,德宗對他的請求一一依從。
徐、泗、濠節度使張建封鎮守彭城十多年,軍府政務清明整肅。張建封病重後,多次上表朝廷,請求派人接替自己的職位。辛亥日,朝廷任命蘇州刺史夏卿爲徐、泗、濠行軍司馬。敕令下達時,張建封已經去世。夏卿是韋執誼的堂兄。徐州判官鄭通誠代理留後事務,擔心士兵發動兵變,恰巧此時浙西的軍隊路過彭城,鄭通誠便想把他們召進城内作爲援兵。士兵們得知後大怒,壬子日,幾千名士兵用斧頭劈開軍械庫的大門,取出铠甲兵器穿戴起來,包圍了節度使的官署,劫持了張建封的兒子、前虢州參軍張愔,強迫他主持軍府事務,還殺死了鄭通誠以及大将段伯熊等好幾個人,将監軍用刑具拘禁起來。德宗得知此事後,任命吏部員外郎李鄘爲徐州宣慰使。李鄘徑直抵達徐州軍中,召集将士宣讀朝廷的旨意,向他們講明利害關系,并爲監軍解開刑具,讓他官複原職,叛亂的黨羽不敢再輕舉妄動。張愔上奏朝廷,自稱兵馬留後,李鄘認爲這不是朝廷的任命,因此拒不接受,讓他删去這一稱謂,之後才接受奏章返回京城。
丙寅日,韋士宗重新回到黔中任職。
湖南觀察使、河中府人呂渭上奏揭發永州刺史陽履貪贓受賄,陽履上表聲稱自己搜刮的财物都是準備進獻給朝廷的。德宗召陽履前往長安,丁醜日,命令三司使審訊他,追問他搜刮的财物都用在了什麽地方。陽履回答:“已經買成馬匹進獻給朝廷了。”三司使又追問:“賣馬的人是誰?馬匹的年齡有多大?”陽履回答:“賣馬的人來自四面八方,現在已經不知道他們在哪裏了。依照《禮記》的規定,窺探君主所乘馬匹的年齡是要被治罪的,所以我不知道馬匹的年齡。”陽履的回答大都是諸如此類的話。德宗聽了他說進獻朝廷的話,心裏很高興,便赦免了他,隻是免去了他的官職。
丙戌日,朝廷加封淄青節度使李師古爲同平章事。
徐州發動兵變的士兵替張愔上奏朝廷,請求授予他節度使的旌節,朝廷沒有應允。德宗加封淮南節度使杜佑爲同平章事,兼任徐、濠、泗節度使,派他率軍讨伐張愔。杜佑大規模建造戰船,派牙将孟準擔任前鋒。孟準率軍渡過淮河後便戰敗了,杜佑因此不敢再進兵。泗州刺史張伾出兵攻打張愔,也大敗而歸。朝廷迫不得已,任命張愔爲徐州團練使,任命張伾爲泗州留後,任命濠州刺史杜兼爲濠州留後,仍然加封杜佑兼任濠泗觀察使。杜兼是薛正倫的五世孫,生性狡猾陰險、強悍固執。張建封病重時,杜兼暗中圖謀接替他的職位,從濠州日夜兼程趕往彭城的節度使官署。幕僚李籓和同僚們進去探望張建封的病情,出來後見到杜兼,哭着說:“張仆射病得這麽重,您本該留在濠州鎮守防備,現在卻丢下州事趕來這裏,想要做什麽!您應該趕緊回去,不然的話,我就要上奏朝廷了。”杜兼沒料到李籓會這麽說,倉促之間很是驚愕,隻好直接返回濠州。張建封去世後,李籓返回揚州,杜兼趁機上奏誣陷李籓,說他在張建封去世後動搖軍心,德宗大怒,秘密下诏命杜佑殺死李籓。杜佑向來器重李籓,把诏書揣在懷裏,十天都不忍心拿出來。他趁機把李籓叫來談論佛經,說:“佛家講因果報應,真的有這回事嗎?”李籓回答:“有的。”杜佑說:“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您遇事就不用害怕了。”于是拿出诏書給李籓看。李籓看後神色鎮定,說:“這正是我的報應啊。”杜佑說:“您千萬别把這件事說出去,我已經秘密上奏朝廷,用我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擔保您是無辜的了。”德宗仍然對李籓心存疑慮,召他前往長安。等見到李籓後,見他儀态端莊安詳,便說:“這哪裏像是作亂的人啊!”當即任命李籓爲秘書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