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老師傅一番教導,林薇薇摸到了些許苗頭,謝過他繼續琢磨自己的湯。
竈上的高湯咕嘟着,林薇薇趁着換水的間隙,朝旁邊正跟一大盆豬肉餡較勁的周旺開了口:“大嘴,角落那位師傅在咱們澄味園有些年頭了吧?”
周旺停下剁肉的刀,喘了口粗氣,用胳膊抹了把額頭的汗,扭頭往老頭那邊瞅了一眼,才壓低嗓門說:“陳老頭啊?我來這園子裏當學徒那會兒他就在了,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兒啦,比我這資曆可老多了。”
他舉起刀邊剁邊說:“一直就那樣,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就知道埋頭幹活,竈上的事兒,甭管多麻煩多瑣碎,交給他,準保給你弄得妥妥帖帖,那手藝沒得挑!”
肉餡在刀下漸漸變得細膩粘稠,
“可就是一樣,不愛吭聲,不争不搶,有好處的活兒輪不上,吃虧的差事他也不抱怨。
他呀,年年天廚大典報名,比誰都積極,可年年……”
周旺搖搖頭,手下力道加重了幾分,聲音壓得低了些,
“唉,聽說回回都卡在複試前頭,具體爲啥折的,那不知道。至于再早以前,嗨,他就一悶葫蘆,誰知道呢?”
“周大嘴你知道個屁!”
一個略帶譏诮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兩人轉頭,是林薇薇第一天來澄味園時讓她露一手的山羊須老頭張一手在說話。
他面前的案闆上,一隻用白蘿蔔雕成的鳳凰已初具形态,羽翎分明,姿态昂然。
他拈着山羊須,精明的眼睛看着兩人,嗤笑一聲,放下刻刀,拿起旁邊一塊濕布擦了擦手說:“林小哥,你真想知道陳老頭的事兒?”
林薇薇點了點頭,神色認真:“張師傅,我覺得陳師傅那身本事不該隻是如今這般模樣,您若知道些根底,還請您告知。”
張一手沒立刻接話,他端起手邊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水,喉結滾動了一下回憶着什麽。
“約莫五十年前,京城澄味園裏來了個驚才絕豔的面王小子,十八歲,一手龍須面能穿進繡花針的針眼,吊的清湯能當鏡子照,在地方選拔時轟動一時,風頭無兩。”
他頓了頓,目光飄向角落裏那個佝偻的背影,
“那小子就是陳平。”
林薇薇靜靜地聽着,周旺把剁好的餡兒鏟進盆裏攪着。
“可那有啥用?”
張一手扯了扯嘴角,無奈一笑,
“他沒背景啊,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天才那也是石頭。
第一次殺進京裏決賽,他那手絕活被當時如日中天、排在前五的八仙閣東家看上了,想連人帶方子一口價買斷,價錢嘛,自然是‘劃算’得很。”
他強調着劃算二字,伸出小指比劃了一下。
林薇薇和周旺都看懂了,八仙閣出價并不高,純純想以勢壓人。
“陳平那時候是個愣頭青啊。”
張一手搖頭,不知是惋惜還是别的,湊近兩人用他們能聽到的聲音講道,
“他覺得手藝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師父傳的,不肯賣。
結果呢?比賽當天,他那醒好的面團邊上就恰好被人不小心撒了撮不明不白的粉。
等到他上手一拉,嗬,面筋全毀了,一拉就斷,成了滿場的笑話。
第一次進京,屁都沒摸着,灰溜溜回去了。”
“後來呢?”
周旺往餡兒盆裏撒了些鹽和胡椒粉。
張一手繼續說:
“後來?後來他學乖了?可沒用啊!
他再來參加天廚大典,好不容易尋摸來的頂級海參臨上場發現被人調了包,成了泡發過頭的爛貨。
再再來,分給他的竈台火怎麽也燒不旺,菜都做不熟。
評審嘴裏,他的菜不是口味偏門不合規制,就是匠氣過重失了天然。
有一回,他一道古法菜做得極好,有位高官家的總廚私下找上來,想讓他幫忙琢磨下做法,說白了就是代工,許他點好處,他不幹,覺得辱了手藝,得,下一輪,那位總廚的親戚就在評審席上……”
張一手歎了口氣:
“他手藝差嗎?不差,非但不差,還在一直精進。
有些後來成了名的大師傅私下裏提起陳平處理食材的火候把握都得誇一聲,說句佩服,可這有什麽用?”
他看向林薇薇的眼裏意味深明:“林小哥,你是個明白人,這天廚大典,從它祖宗輩傳下來那天起,就不是單比誰手藝高的地方,它比的是這個——”
他伸出手,将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個撚錢的動作,又擡手指了指上方。
“他啊,就像那神話傳說裏追着月亮跑的傻子。”
張一手看着角落裏大口吃面的老頭,帶着無盡的唏噓繼續說着,
“他愣是跑了一輩子。
月亮還在天上,明晃晃的。
可他呢?頭發跑白了,腰跑彎了,眼睛裏的光,也快跑沒了。”
周旺攪弄着肉餡兒的筷子停了下來,沉重地歎了口氣。
他能不知道這天廚大典的水有多深嗎?
這大廚房裏的師傅們有幾人不知道?
他們就是陪襯。
說完,張一手拿起刻刀,繼續雕琢那隻蘿蔔鳳凰的尾羽:
“聽說,這是他最後一回了,比完,就回他那不知道哪個山旮旯的老家……
攢了一輩子的那點錢,怕是連個像樣的街邊鋪面都盤不下來。
唉,那一身的心血和功夫,就這麽着要跟着他一起埋進土裏散了,太可惜......”
林薇薇再次看向角落裏的老頭。
陳平已經吃完面,吸溜完最後一口湯,端着碗去洗碗。
水槽前,他低着頭,微微佝偻的背脊像一張被生活拉得太久、已然失去彈性的舊弓。
窗外本來明媚的春日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和肩膀上卻勾勒出一種孤寂與蒼涼。
林薇薇看着那背影,喉嚨裏堵住了,哽得發疼。
她有些憤怒,爲這不公的世道,也有些悲哀,爲陳平,爲這大廚房裏的所有人,也爲自己。
她的心裏更有一股不甘的勁兒冒出來。
憑什麽?!
正想着,大廚房的兩片厚門簾子被掀開,大廚房裏瞬間被陽光填滿。
衆人下意識扭頭望向門口,隻見澄味園管事劉公公滿臉堆着笑,側着身子引着一行人進來。
打頭的是個穿着靛青色細布衫、管事模樣的中年人,面容沉穩,他的身後跟着七八個統一穿着幹淨短打的夥計。
他們兩人一組擡着或捧着一個個看起來就沉甸甸的箱子走了進來。
林薇薇看着那中年人熟悉的臉,愣了一下後笑了笑。
他是林薇薇踏上富婆之路的關鍵引路人,在邊關拍賣雪山火蓮時買了她鹵味配方的趙鴻飛。
趙鴻飛上下打量了一下林薇薇後确認了什麽,也朝她微微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是沈清派來的?
林薇薇立刻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