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高聲發話:
“各位師傅打擾了,敝上是此次天廚大典的贊助方之一。
聽聞澄味園諸位潛心備賽,刻苦用功,敝上深感欽佩,特命小人送來些許食材物料供各位演練切磋之用,聊表支持,萬勿推辭。”
說罷,他徑直示意夥計們将帶來的東西擡到廚房中央空處放下。
箱子打開,籠布揭開,趙鴻飛如數家珍般報出名目:
“遼東冰海的三頭金鈎刺參一箱,需三年長成,破冰捕撈,發制後柔韌剔透,鮮味之本;
粵地溏心鮑魚兩簍,每隻皆‘金錢底’,溏心濃郁,烹之粘唇;
金華火腿上方精肉十條,鹽漬風足三年,肌紅脂白,香陳入骨;
滇南野生雞枞菌、松茸、虎掌菌精選幹貨各一匣,菌香醇厚,山珍之魂;
太湖三年以上公蟹剔出的秃黃油十罐,蟹膏蟹黃之精華,色澤金黃,鮮冠群倫;
關外鹿筋、駝峰各一包,處理妥當,膠質豐盈;
宣威老酵火腿中心滴油部位五方,乃吊湯提鮮無上妙品;
南洋血燕盞一盒,官燕條兩包,燕窩清補,可入甜鹹;
陳年花雕酒壇十壇,紹興老師傅手筆,酒香醇厚;
另有頂級黑胡椒、阿拉伯肉蔻、暹羅羅望子、西域藏紅花等各色香料一批。”
周旺手裏的筷子粘着肉餡兒吧嗒一聲掉在案闆上,他瞪着銅鈴大的眼睛喃喃道:“娘咧……這得值多少銀子……光是那溏心鮑,我隻見師傅顯擺過一小顆……”
張一手也早已停下了他精雕細琢的活計,山羊須微微抖動,他眯着眼仔細打量那些食材的成色,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
幾個年輕師傅更是眼睛發直,擠着想湊近看,又不敢真的靠前。
角落裏一直沒什麽動靜的陳平也把洗好的碗輕輕放下,渾濁的眼睛望過來,在那箱散發着山野氣息的野生菌幹貨上停留了許久,幹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撚了撚。
趙鴻飛對周圍的反應視若無睹,報完名目,他又輕輕擊了一下掌。
門外另有兩位年紀稍長的夥計應聲而入,各自捧着一個深紫色的檀木扁箱。
箱蓋開啓,裏面隻有整齊碼放的書冊。
“食材乃技之助,這些或可稱爲道之引,亦奉與諸位。”
他轉身面向第一個箱子。
箱子放得低,大家都看到裏面是一摞摞裝幀樸素卻極爲考究的藍皮冊子。
至于冊子上寫的什麽,離得遠的眼神不好的就不知道了。
周旺用手指将眼尾往上一吊,像是看見了不得了的東西,激動地快步上前确認。
趙鴻飛拿了一冊出來,舉在半空,周旺看清了封皮上四個筋骨嶙峋的墨字:《天廚精要》。
周旺激動地眼裏含淚,嘴唇不停顫抖着,他轉頭看向林薇薇擡手指着這冊子,手在發抖。
“此乃《天廚精要》複刻本,其中所述,涉獵食材本味辨析、古法技藝源流、火候陰陽把握、宴席節奏章法,乃至部分已近失傳的宮廷膳療理念。”
趙鴻飛目光掃過一衆廚人,在幾位老師傅驟縮的瞳孔上停留一瞬,
“雖非原版,亦不敢稱全璧,然其中真知灼見,于精進之道,想必小有裨益,敝上吩咐,澄味園内諸位參試師傅,人手一冊。”
“人手一冊?!”
老師傅張一手終于忍不住失聲驚呼,上巴上的山羊須劇烈抖動。
他一個箭步上前,用顫抖的手指虛虛地指向那箱書冊:
“這《天廚精要》……老夫早年隻在師父吃醉酒時,聽他說起過幾句。
說這是内務府牽頭,集合了當時禦膳房頂尖的十位老師傅和幾屆廚神十年才編成的玩意兒,後來不知道怎麽流落出來,但也隻在京城七十二家名樓之間流傳,非名樓掌勺人不得觀。
這……這怎麽可能?!”
趙鴻飛對張一手的失态并不意外:
“張師傅好見識,正是此物,複刻不易,然敝上以爲,真學問不該束之高閣。
諸位皆是我大夏廚行之英才,理當共享前人心血。”
不等衆人從這更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趙鴻飛已指向第二個檀木箱。
裏面是分門别類、捆紮整齊的更多文書冊子,紙色新舊不一,顯然經過系統整理。
“此箱之中乃敝号費心搜集、整理的天廚大典自本朝恢複以來的完整信息。
内中包含每屆大典三試之具體命題、場地規則細節變更、各輪晉級者名單及當時所用主菜記述、評審官名錄及其已知口味偏好與背景關聯、最終優勝者之師承、籍貫及賽後去向追蹤等信息。
此外,裏面還有近三屆天廚大典中曾出現過的争議判例、意外事故記錄及事後處置摘要。”
他擡眼,看向已經徹底呆住的衆人緩聲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賽場如戰場,這些陳年舊事,或許能助諸位避開一些前人跌過的坑,看清一些水面下的石頭。”
最後,趙鴻飛上前兩步走到林薇薇面前,從懷中取出一枚以火漆封緘的薄薄信箋雙手遞上:
“林小師傅,敝上特别叮囑,此信箋請您親啓。
内中所附,是敝上根據往年蛛絲馬迹對本次大典可能之變數與潛在關竅的一些淺見。
敝上對您,期許甚深。”
這話敲醒了尚在懵逼中的衆人。
原來如此!
原來這百年難遇、砸得人頭暈目眩的潑天資源并非天上掉餡餅,一切的源頭都落在這位年紀輕輕的廚神關門弟子林生身上!
無數道目光聚焦到林薇薇身上。
羨慕有之,感激有之,敬畏有之,更有一種恍然明悟後的激動。
我們今年竟然抱上了這麽粗的一條金大腿?
林薇薇雙手接過信,懵逼地點了點頭。
趙鴻飛完成了所有交代,再次向林薇薇及衆人拱手:“諸事已畢,不敢再多叨擾,預祝各位,潛心精進,大賽奪魁!”
說罷,他領着夥計們如來時一般,和劉公公利落退去。
大廚房的門簾重新合上,将炫目刺眼的陽光隔離在外。
寂靜了幾秒後,大廚房裏爆發出巨大聲浪。
“天老爺!我不是在做夢吧?《天廚精要》!我居然能摸到《天廚精要》!”
“還有那些卷宗,往屆的所有題目和評審名單都在上面哎,這跟把飯喂到我們嘴邊有什麽區别?!”
“林小哥!林小哥!你真是我們澄味園的福星啊!”
“今年的天廚大典……今年我們是不是、是不是真的有機會了?!”
“何止有機會!有這些家夥什在手,老子感覺能跟第一樓會仙樓的大師傅掰掰腕子了!”
有人迫不及待地沖向那箱《天廚精要》,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本,手指顫抖地摩挲着封面;
有人圍着那箱文書冊子七嘴八舌地讨論着該先看哪一屆;
更多的人則是圍到了林薇薇身邊,想說什麽又不知如何表達,隻是咧着嘴傻笑。
林薇薇捏着信,被圍得有些喘不過氣了呀。
周旺狠狠揉了揉發紅的眼眶,甕聲甕氣地吼道:“都還愣着幹什麽,去去去,都别圍着林小哥了,東西都送到手邊了都,練!往死裏練!别辜負了林小哥的情分,别糟蹋了這些寶貝!”
“對!練起來!”
“今晚不睡了!”
“老子要把菜做出花來!”
角落裏,陳平靜靜地看着那箱被衆人争相傳閱的藍皮冊子,望向那些卷宗,最後将目光落在被衆人簇擁着的林薇薇身上。
他極其緩慢地伸直了些許總是佝偻着的脊背。
這一次,也許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