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師傅想了想,說:
“終試要求廚子在三個時辰内獨立完成一套三菜一點一湯的微型宴席,據說,黃老神仙做的第一道菜名爲鍾鳴鼎食。
據當年得以在殿外伺候的老太監說,端上去的真就是一尊仿古小鼎,那小鼎非金非玉,像是某種深色陶土燒成,卻透着溫潤光澤。
鼎中盛着的是焖燒得顫巍巍、醬色濃郁醇厚的頂級牛頭方,肉酥爛而不散,膠質豐盈。”
他微微停頓,回味着那聽來的描述:
“奇的是鼎旁伴着的編鍾。
那也不是真的編鍾,是用象牙白的蘿蔔,不,有人說是更罕見的玉脂蘿蔔雕琢而成。
大大小小依照古制編懸的樣式擺開,每一枚鍾都薄得透光,上面的紋飾,什麽夔龍紋啊,雲雷紋啊等等纖毫畢現。
最絕的是,上菜時,侍者将特制的的琉璃芡汁當着聖前緩緩澆淋而下時,那芡汁流過菜制編鍾,竟能因厚薄不同,發出宛如清泉擊石般的聲響,雖不洪亮,卻在禦宴上清晰可聞,真正應了‘鍾鳴’二字,陛下當時便撫掌輕歎叫好。”
堂屋内鴉雀無聲,衆人屏息凝神聽着。
“第二道菜名爲山河入馔。”
胡師傅說着,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虛劃,
“聽人說,這道菜盛在一個徑長二尺的墨玉淺盤中。
那山是用發好的香菇層層疊疊爲峰巒,間以嫩黃的冬筍尖爲峭壁,烤幹的苔藓碎末點綴出的蒼然之色。
河呢,則是一道蜿蜒貫穿盤中的肉凍。
那肉凍非同一般,據說是用十幾種鮮味至極的食材吊出清湯再以瓊脂凝成,晶瑩剔透如初春最先融化的冰淩。
河中‘流水’也清澈見底,其中沉浮着剔透的蝦仁,宛如玉卵。
另有鴿蛋剝得光滑圓潤,似河中白石,還有用模具刻成小舟形狀的某種白色食材載着更小的被雕刻出來的漁夫……
真假難辨,俨然一幅微縮的《江山行旅圖》。
這道菜上來,據說連素來嚴肅的宰輔都凝目看了許久,言道:‘咫尺之間,萬裏在望。’”
衆人聽得如癡如醉,林薇薇也被胡師傅的描述吸引了去。
“至于第三道菜百鳥朝凰……”
胡師傅敬畏地感歎道,
“那就更是隻聞其名,難想其形了。
傳聞說,是黃老神仙取鴿子、鹌鹑、雛雞、野鴨、飛龍等不下十種禽鳥的胸脯嫩肉,分别調味,塑形成百鳥姿态,或昂首,或理羽,或欲飛,每一隻都不過孩童拳頭大小,卻栩栩如生,羽毛的紋理據說是他用極細的蔬菜絲點染了出來,這些‘百鳥’衆星拱月般環繞着中央的‘鳳凰’。”
他深吸一口氣重述着:“那‘鳳凰’是用五彩蔬果拼接雕琢的,有胡蘿蔔的紅、冬瓜的白、南瓜的黃、紫薯的紫、青菜汁染的綠。
盤中鳳凰翎羽華美,展翅欲飛,尤其是那眼睛,用了兩顆罕見的黑珍珠葡萄,點上去竟真有神采。
這道菜一上,引起軒然大波,它已經超越了口腹之欲,成了祥瑞與盛世的象征,是獻給當時垂簾聽政、福澤深厚的太後最完美的賀禮。”
胡師傅緩了緩,将自己從回憶中拉出,以自己執教先生的身份邊講邊給衆人分析道:
“那道點心黍米金糕倒實在些,卻寓意最深,黍米是上古之糧,社稷之本。
黃老神仙将其細細研磨,濾去粗渣,得極細米粉,混合了當年新采的棗花蜜,佐以核桃、松子、枸杞等物蒸制成一方金黃油潤的米糕。
糕體緻密柔軟,甜而不膩,最上面用蜜汁寫了一個古體的稷字。
這道點心看似簡單,卻點明了宴席的根基,那就是民以食爲天,農爲國之本。
陛下嘗後,特意讓人将那塊寫了稷字的糕體留下,據說後來置于禦書房數日,以示不忘農耕。”
“至于最後那道湯,名爲清平五味羹。”
胡師傅總結道,
“這湯反而最是返璞歸真。
黃老神仙取筍尖之鮮、野菌之醇、豆腐之純、菜心之清、瓜茸之甘,将五種食材皆切成細若發絲的五彩絲,用一道清澈的上湯輕輕一汆。
成羹後,湯色淡如初茶,五種絲縷安靜沉浮,各自味道清晰可辨,卻又在湯中融彙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平和鮮美。
所謂‘五味調和,天下清平’,所有宏大叙事最終歸于這一碗至清至樸的羹湯之中。
宴席至此,意境圓滿。”
一個在紙上刷刷刷奮筆疾書的年輕廚子這時擡起了頭,喃喃道:“沒想到這做菜還能是做文章,是治國策啊!”
“沒錯。”
胡師傅沉聲道,
“到了禦前,廚藝便是藝,更是道。
要懂禮儀,知典故,曉政治,明聖心。
一道菜端上去,不隻要好吃,更要有說法,有寓意,要能契合天家心意。”
他環視衆人:“承平這一屆,規矩森嚴,意境宏大,根基深厚者勝,黃老神仙黃鶴鳴憑此一舉成名,後會仙樓在他手裏真正成了飄渺雲外、不染塵埃的聖地。”
衆人聽得心潮澎湃,又覺肩頭沉甸甸的。
原來天廚大典竟是這樣一番天地。
胡師傅歇了口氣,喝了口茶,繼續拿起下一份錄檔,上面的時間是“元和三年”。
林薇薇斟酌了一下措辭,拱手打斷了正在看錄檔回想着什麽的胡師傅,請教道:
“胡老,晚輩有一事不明,想請您解惑。”
胡師傅“嗯”了一聲讓她問。
“黃老前輩技藝通神,心志高遠,憑那一席禮樂升平赢得那一屆天廚大典的廚神尊号,按理說禦前供奉,入主禦膳房,應是順理成章的終南捷徑。
爲何黃老前輩并未長留宮中,反而入了會仙樓?
而且,您尊稱他爲黃老神仙……
這神仙二字,除了贊譽他的技藝出神入化,是否還另有緣由?”
胡師傅眼睛眯了一眯。
林薇薇這個問題問得巧妙,既表達了後輩對前輩選擇的好奇,又觸及了京城七十二家名樓裏排名第一的會仙樓。
胡師傅端起一旁的茶碗,察覺到裏面的茶已經涼透後,他又輕輕放下。
周旺很有眼色地又倒了一碗熱茶放到胡師傅的面前。
胡師傅朝周旺點點頭,輕輕呷了一口熱茶。
他在整理思緒,在權衡哪些能說,哪些隻能點到爲止。
大家都屏息等待。
關于會仙樓和黃鶴鳴的傳說在坊間流傳甚廣,卻大多語焉不詳,真假難辨。
能聽胡師傅這樣的老資格說道說道,機會難得。
“黃老神仙這個稱呼,可不是随便叫的。
一來,是他當年那手廚藝,确實已非凡俗手段,觀其菜,如觀天地造化,品其味,似悟清靜自然,說他技近乎道,不爲過,二來嘛……”
他賣了個關子,看到衆人整齊投來的好奇眼光,聲音飄忽起來:
“與他選擇會仙樓大有幹系。
會仙樓不是尋常酒樓,你們可知,它的東家是誰?”
衆人搖頭,他們都多多少少打聽過這京城第一名樓。
可他們誰也不敢瞎說。
連坐在最角落的老廚陳平也露出專注傾聽的神色。
會仙樓背景神秘是公認的事實,但具體如何卻鮮有人知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