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師傅壓低了自己的聲音講道:
“明面上會仙樓是一家幾代忠厚、從無劣迹的皇商在打理,但稍微知道點内情的人都明白,那不過是擺在台前的幌子,真正的靠山……”
他聲音更低了,
“傳聞與宮裏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有說是和某位早已不問世事、潛心修行的老王爺有關,甚至有人說是先帝的某位姐妹掌管,還有人說這會仙樓是幼年便有宿慧、後來離宮清修的長公主殿下的打理。”
“長公主?”
有人低呼。
“隻是傳聞。”
胡師傅強調,但神色卻表明他内心對此并非全然不信,
“還有更玄乎的說法,牽扯到一些世俗之外的存在。”
他沒有明說是有真正的仙家在掌管,但那份忌憚與隐約的敬畏已然傳達給衆人。
不過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林薇薇可不信那些鬼神論。
真要是有廚神,豈會湊這人間的幾味熱鬧?
“這會仙樓的掌櫃雲裳夫人更是神秘莫測。”
胡師傅繼續講道,
“無人見過其真容,據說她永遠戴着一副玉面具,聲音非男非女,氣度不似凡塵中人。
她在京城數十年,容顔未曾老去,連宰相秦铮那樣權傾朝野的人物對會仙樓也禮讓三分。
你說,這是尋常酒樓掌櫃能做到的?”
衆人聽得心頭凜然。
宰相秦铮的權勢他們即便在江湖之遠也有所耳聞,連他都對會仙樓客氣,其背景之深可想而知。
宰相秦铮......林薇薇想起來之前在邊關看到的關于大夏王朝曆史的書冊裏好像有記載過這個名字。
“會仙樓的菜,尤其是那每月隻一席的瑤池仙荟,根本就不是爲了賺錢。”
胡師傅的用詞變得謹慎,
“這瑤池仙荟上的食材來源成謎,烹饪理念超然,味道據說清絕脫俗,食之令人飄飄然有出塵之想。
能否吃到,看的不是銀子,是機緣,是仙緣。”
他看向林薇薇:“現在你明白,黃鶴鳴爲何選擇會仙樓了嗎?
禦膳房固然尊貴,卻是規矩森嚴、等級分明、處處掣肘之地,更是朝堂勢力在飲食上的延伸與角力場。
以黃老神仙當年展現出的心性與追求,他豈會甘願困于其中,日日琢磨迎合某位貴人的口味,或是卷入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宮廷紛争?”
林薇薇恍然,接口道:
“所以,會仙樓超然物外的地位,神秘莫測的背景,以及對廚藝本味與意境的極緻追求,反而成了黃老前輩最好的歸宿?
在那裏,他可以更純粹地精研廚道,不受世俗權貴過多幹擾,甚至接觸到他向往的那種超脫境界?”
“不錯。”
胡師傅贊許地看了林薇薇一眼,
“會仙樓對他而言,并非屈就,而是一片更廣闊更自由的天地。
他在那裏鑽研的或許已不僅僅是人間至味,而是天地至理在飲食上的呈現。
這老神仙的稱呼既是敬他技藝通神,也是敬他這份超然世外的姿态。”
他歎了口氣,帶着無盡的感慨:
“更何況,會仙樓本身就是這京城裏最大、最深不可測的地方。
能成爲會仙樓的鎮樓之寶,某種程度上比他當個禦膳房總管看得更遠,也更安全,至少沒人敢輕易動會仙樓的人。”
堂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與剛才聽到那屆天廚大典内容的沉默不同。
剛才的沉默是大家對黃老神仙傳奇技藝的震撼,現在的沉默則是對那隐藏在繁華京都之下更加幽深莫測的權力的悚然認知。
會仙樓就像一座雲霧缭繞的仙山,看似清雅出塵,卻無人知曉其山根之下牽連着怎樣盤根錯節、深不見底的脈絡。
林薇薇默默消化着這信息。
關于會仙樓的記載,就連周旺拿給她的《京華正店風物考略》上都隻有寥寥幾筆。
“還有人有問題嗎?”
胡師傅攥着手裏錄檔問道。
大家都搖了搖頭,林薇薇也跟着搖了搖。
胡師傅将注意力重新放到了“元和三年”的天廚大典錄檔上。
他略作停頓,讓年輕人們消化片刻,才不緊不慢開始講道:
“看完了承平末年的天廚大典,咱們再看看元和三年的。
元和三年是二十年前,那是先帝剛登大寶,年号由承平改爲元和。”
那一屆,講究是‘開拓’二字。”
胡師傅的目光在幾個年輕氣盛的廚子臉上停留了一下,
“新帝銳意,推崇文治武功,這命題自然就帶上了股子破舊立新的勁兒。
咱們先從第一關百味初試說起。”
他念出那命題:“化腐朽爲神奇。”
底下頓時響起一陣低語。
“啊?腐朽?不會是讓人用爛菜做飯吧?”
“噓,接着聽。”
等竊竊私語漸停,重新歸于平靜,胡師傅繼續不緊不慢地講道:
“限用食材爲蘿蔔(不限品種)、豆芽、豬血、粗面、邊角羊肉,規矩還是從五樣食材裏頭選三樣出來。”
胡師傅說完,嗡嗡的議論聲更大了。
“蘿蔔豆芽還好說,這豬血、粗面、邊角肉……這不都是窮苦人家才用來将就的玩意兒嗎?”
一個來自北地的廚子撓着頭一臉不解。
“正是。”
胡師傅嘴角扯起,接着他的話講,
“在貴人眼裏,在以往講究食不厭精脍不厭細的天廚大典上,這些就是腐朽,是賤物。
新帝出的這道題,就是要看看咱們這些廚子有沒有本事把這腐朽給點化成神奇!
一個時辰,一道菜,考的就是咱們對食材的理解深度,和那種點石成金的巧思與狠勁!”
他頓了頓,回憶:“當年有個叫鐵戰山的軍廚,就憑一道菜讓所有瞧不起這些賤料的人瞠目結舌。”
衆人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他選了豬血、邊角羊肉和蘿蔔做了一道玲珑菊花血豆腐。”
“血豆腐?”
有人疑惑,
“豬血蒸的?那玩意兒又腥又糙……”
“所以這才叫化腐朽爲神奇!”
胡師傅打斷道,
“據嘗過的人後來說,那根本就不是尋常豬血糕的模樣。
鐵戰山是将新鮮豬血濾得極其幹淨,在裏面混入大量蛋清,再加了不知什麽法子剔得一點筋膜都沒有的極細魚肉茸順着一個方向拼命攪打上勁,最後才入籠屜,用文火像蒸雞蛋羹一樣蒸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