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區從來不是說得清是非黑白的地方。
再說……
“還沒我阿姐說得好呢。”戴九娘在前廳端茶回來,小聲抱怨道。
明洛解下外襖,披了件幹淨的長衫,守在戴七娘的屋中,此時手上執了卷書,不免奇道:“你以後也能做都知嗎?”
是的,與後世純看臉和身材的評判标準相比,唐朝吃這碗飯的娘子相對高檔的多,主要重才。
明洛起初還不敢相信,可陸陸續續地,以及戴七娘的出現,分毫不差地印證了這個事實的準确。
一是做席糾,二是能作詩。
啥叫席糾呢?看過紅樓夢的都知道差不多就是‘金鴛鴦三宣牙牌令’裏鴛鴦的那個角色,即宴飲上大家夥兒行酒令的總裁判。
這不是簡單的判别對錯那麽容易,而是得說出緣由典故來,還得巧妙風趣,雅俗得當,反應迅速。
否則一個不當心,被在場自恃才高的名士文人挑出毛病,這都知娘子可就無顔見人,過後身價大跌了。
戴七娘便是硬生生靠做席糾聲名大噪在平康坊站穩腳跟的。
隔着老遠,明洛依稀還聽到過幾聲戴都知的醉酒喊聲,可想而知若是戴七娘身體無恙,今兒在前廳談笑風生的便是她了,哪裏輪得到被戴九娘嫌棄的那位僞都知。
戴九娘笑容勉強,擺手道:“我哪有阿姐的本事,随時随地地能作出一首詩來。你是不曉得,得一步步往上爬,阿姐也是…所以這個年紀才能………“
好比做官一樣,需要天地時來同運氣的好機緣。
前廳觥籌交錯,嬉鬧不斷,與戴七娘此處的黯然慘淡相比,恍若兩個世界,九娘時進時出,或帶着淚痕,或泛着愁容,唯有明洛尋了個炭盆邊的溫暖地兒,專心緻志地伏案描寫着什麽。
在一陣輕悅又幹脆的竹炮聲後,前廳終于散場了。
因着初一的緣故,意欲留宿的公子郎君幾乎沒有,紛紛與相伴的娘子一唱一和地作詩道别後騎馬而去。
期間又有幾個與戴七娘交好的娘子路過,悄悄進來望了一眼,有裝模作樣的,有黯然神傷的,更多的還是對明洛産生了打探的好奇心。
“九娘,你阿姐需要靜養,閑雜人等别放進來了。”時至今日,明洛早早習慣旁人的注目和打量,照樣心如止水地做着自己的事。
她聲音不大,卻在靜谧的夜間格外突兀。
戴九娘正扯着笑容,不厭其煩地和她們說着廢話,一聽便肅了肅神色,以一種秋風掃落葉的架勢揮走了一應無關緊要的人。
“醫師不生氣吧?”戴九娘瞅着她的神色,不經意間露出幾分膽怯。
明洛渾然不覺:“我行醫這段時間,聽過的話隻會比她們難聽,怕什麽。你先去看看七娘,好像方才翻了個身。”
杏紅色的天絲帷帳後,被腹痛驚醒的七娘扯着身上的絲棉軟被,發出一聲接着一聲的哀嚎,像是天上被人射下來的大雁般悲鳴。
“又疼了是不?”明洛在旁凝視着她無力的掙紮,眼裏泛起複雜的情緒。
她歎氣着拉開往七娘身上撲的傻九娘,淡淡道:“小心壓着你阿姐的傷處了,拉上手就行。”
待得這陣痛意過去,明洛又給她服用了一顆止痛丸,保證她今夜有段相對完整的休息和睡眠,以便關鍵時刻能有體力精神,不至于輕易昏厥暈倒。
“九娘,你先去睡一覺,熬着不是辦法。兩個人守着不是辦法。”明洛聽着七娘勻稱微重的呼吸聲,悄聲道。
戴九娘起先還是不肯,隻說讓明洛去歇息,自己不想離開姐姐。
隻是她昨夜便不曾睡好,今兒白日又奔波又侍候的,疲累困倦之下,還是撐不住地打着哈欠去隔壁睡了,走之前再三叮囑明洛萬一姐姐有個不好,一定要來喊她。
“還用着喊麽?吵鬧叫喚起來,剛剛那梳着圓髻的娘子不是說了,連她那麽偏遠住着的都能被吵醒。”明洛不勝其煩地示意九娘趕緊走。
推推嚷嚷,讓來讓去,又不是生離死别,何必呢。
九娘合上了門,屋内再度恢複了明洛最愛的平靜。
她遠遠望了眼沉睡在榻上的七娘,思索片刻後合衣在另一處的長榻上小憩,天知道半夜是個什麽光景,指不定就發作了呢。
剛有點瞌睡的苗頭,明洛便忍不住地打了個噴嚏。
她胡亂抓了件厚實的大襖,一裹一側,尋了個舒坦的姿勢入睡了。
酣睡之際,她隐隐感到有更輕軟的被褥落在自己身上,可能是屋内溫暖如春的氛圍太使人倦怠,她終究沒能撐開眼皮謝一謝七娘,嘟囔了幾聲謝謝後,繼續在夢鄉裏呆着。
黎明破曉之際,一聲瓷碗和桌案的碰擊聲驚醒了明洛。
她險些掉下窄窄的長榻,在用力眨了兩下眼後,将滑落的被褥和大襖重新堆回榻上,九娘不知何時已穿戴完整,端着碗湯藥往自家姐姐嘴邊送。
明洛用帕子揉了揉眼,清醒着還混沌的腦子,是到了喝藥的時間點兒了。
她這醫師,倒是睡得比病人沉,真是不該。
本着有罪的心态,明洛立在一邊完整地看着戴七娘喝了藥,又仔細端詳了下她的氣色,面白虛浮,眼部水腫,差到極緻的模樣。
“止疼藥吃了兩回了,今日看看情況。”明洛給自己添了點溫水,含在口中潤一潤。
“是藥效不好了是吧,你先頭和我說過。”戴七娘多剔透的人啊,一聽便很有數。
明洛委婉道:“都是兩害相權取其輕,多吃不好,藥性也會打折扣。當然你真受不住了還是要吃,不能疼死。”
有婢女端了清水巾帕進來,明洛飛快收拾了下自己,又問起早飯的事宜。
好在戴七娘是這家頭牌,雖說在病中,往後也不見得能好,但該有的一應待遇分毫不缺,除了幾句風涼話外,倒還顯得怪有人情味的。
清晨的安甯在半個時辰後被戴七娘如約打破。
明洛給她想了個止痛的新法子,以微小的損害換取現時的解脫,破碎的呻吟還在繼續,但總歸不那麽撕心裂肺,尋死覓活了。
疼痛大概真的能腐蝕人的神智。
明洛非常光榮地被托孤了。
“醫師,九娘年幼,我也不想她與我一般在這處讨生活,落得如此下場。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