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
秦王居然第一時間想到了宋明洛。
他的認知裏，除了州城裏有部分燒飯大娘是婦孺外，正經随軍的人員中，唯有一個她了。
他們趕到得很及時，他帶頭射出第一箭後，其他親兵都奮力表現着自己的英勇和射術，一時間林子裏血花四濺，明洛因此逃過一劫。
秦王最先策馬過去，逮到了躲在石頭後瑟縮的可憐蛋，憑借那堆賊兵遺落的三兩火把，他當即對身後親兵呵道：“停住！”
借着朦胧的光亮，他甚至都看到了一截蓮藕般的小腿，腳踝處被捏得近乎發紫。
秦王很是大氣地扯開了自己的玄色雲紋氅衣，準确無誤地兜住了渾身狼狽，衣不蔽體的宋明洛。
“多謝大王。”
宋明洛抿着唇開口。
“你能起身嗎？”衆目睽睽下，秦王沒問什麽難堪的問題，靜靜道，“他們都死了。”
“大王英武。”
宋明洛打心眼裏感謝他們的神兵天降，扶着石頭邊沿慢慢起身，又撿起另一邊的腰帶鞋襪等物，揣在懷裏可憐兮兮地不行。
人都有憐惜弱小的癖好。
尤其明洛在這夥五大三粗的軍伍男人眼裏，那是鳳毛麟角的存在，不是說她性别的珍貴。
而是随軍本就不易，遇上這種事就更遭人憐憫了。
不說女子被強，好些瘦弱的士卒輔兵被取樂的事兒都屢見不鮮。
“你一個人？”
秦王拉着缰繩，俯視地看着在他人馬遮擋的死角處整理衣物的宋明洛，之所以沒下馬，是看出她拿自己擋視線的打算。
于是乎，氣血方剛的小年輕居高臨下地=不經意地瞧見了明洛的身形起伏，以及雙白嫩嫩的腳。
等她穿好鞋襪，勉強理好衣裳後，再度緻謝：“其他人都在忙，我就自己過來打水了。”
“下次切記，與人結伴。近來軍中降兵甚多，軍紀不如我軍本部，不免有人從中作亂，尋釁滋事。”
秦王臉色平靜地說教。
“嗯。謹記大王教誨。”她小心了一百次，就今兒一次落了單，便是萬劫不複的境地。
唉。
可見平時有多少人暗裏留心着她的動态。
還有那軍官……
她眼裏冷不丁閃過一絲決絕。
不過善射的秦王視力那叫一個好，他可沒錯過這抹決絕之意，臉色立刻黑了下來。
他顯然想歪了。
“你若是爲難，且與我回去說道。”秦王本來英雄救美拯救完人，便打算拍拍屁股回營歇息。
雖說自己也因爲一點點美好的畫面動了些許妄念，或者說是本能的生理沖動。
但眼看明洛有了‘尋死’之志，他不好袖手旁觀，怎麽說人家都爲唐軍做了不少貢獻。
這麽因着幾個狗雜碎尋死覓活，太不值當。
軍裏好兒郎不知幾許，她又那麽年輕，實在犯不着。
綴在其後，聞聲而來的丘英起一箭都沒來得及放，便在其他将士的竊竊私語中心急如焚。
女子呼救？
哪來的女子？
不等他把各種情況翻來覆去想了個遍，牽着缰繩的手不自覺一扯，将自己與馬拉到邊上，爲秦王的回營讓開了路。
結果定睛一看，他呼吸都停滞了一拍。
那龜縮在秦王身前，與大王同騎馬，身上攏着男式外氅的小小身影，不是明洛又是誰。
他腦中轟地一響。
被萬衆矚目裹挾着進了帥帳的明洛，一時間實在不知該作何姿态，鹌鹑般地縮在胡床上。
秦王吩咐人去明洛地方拿藥箱，又諄諄叮囑着神情冷靜的明洛，硬是從她強自鎮定的面容上窺見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決意。
“你爲女子随軍，衆人都知你不易，不會在背後亂嚼舌根，今日之事實在于你不幸，不過你還年輕，家裏可有爲你說親？”
哈？
這是啥？
秦王嫌棄她随軍惹事，準備打發她回去嫁人生孩子了？
明洛顯然誤解了秦王一番好意，人是怕她想不開尋死，特意委婉地勸慰，保證不會有人胡說八道。
“還在相看。我比較挑剔。”明洛想起嫁人一事，心情更加爛得一塌糊塗，落在眼神如炬的秦王眼中。
他又曲解了明洛的心情。
“不用擔心夫家嫌棄郎君不喜，你先後兩次在我麾下随軍，今後若是遭遇不平，可往秦王府求助。”
小年輕秦王沒遭遇過這種事，勸人的說辭幹巴巴地很，不過就虧了這份生硬，明洛品出了秦王的話意。
喔，敢情怕她想不開哦？
哪能呀。
要死也得拉那軍官一塊死，她自己去死算什麽？
她眼中譏諷之色更濃。
而将她情緒變化看在眼中的秦王對其同情憐惜的心情随之增厚。
女子被強，着實可憐。
他罕見地歎息：“你若是身體不适，可過幾天緩緩情緒，醫務這塊暫時交給長孫安源。”
明洛愣住了，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大王是對我不滿還是想提拔長孫醫師？”
她又沮喪無比地搖頭：”我如今不能沒有這個名頭，大王莫要剝奪我的職權地位。”
就在秦王焦頭爛額地溝通不暢之際，平娃拎着藥箱趕到了帥帳外，他被飛馳過去的騎兵吓得心驚肉跳。
這會看見還算完好的明洛，眼淚止不住地滾下來：“娘子……”他一激動就愛喊娘子。
“打開。”
明洛身心俱疲，慢吞吞挪下胡床，行動上來看果真飽受摧殘。
她估計着都是皮肉傷，一些擦傷軟組織挫傷之類，不曾傷筋動骨，除了她臉上的巴掌印太明顯外。
“要不要用冰？”秦王插嘴問。
因着她上馬時怕丢人，所以把氅衣裹到了臉上，加之光線昏沉，夜色深重，确實看不清楚。
這會在敞亮的燈燭下一看，頗爲觸目驚心。
平娃幾乎以爲是秦王毆打的明洛。
“不麻煩的話可以。”明洛平素可以戴面罩，但誰也不願意這麽個屈辱的巴掌始終挂在臉上。
她顧忌着秦王的在場，沒敢給自己背上身前抹藥膏，帥帳内氣氛一時陷入膠着。
等冰塊送到，明洛千恩萬謝地和秦王道了别，再三保證自己絕對不會爲了這些個人渣尋死覓活，秦王這才放她離開，交代平娃務必看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