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時還笑:“又不是太上老君的靈丹妙藥。吃了能有什麽用?”
結果看起來快死了的裘三,不僅熬了過去,且今日就神志清醒地起了身,話裏話外一切如常。
這不是妙手回春是啥?
“這你就是外行了。我靠醫術吃飯,不靈的話,哪裏能被房先生記得名字?”明洛嘿嘿一笑。
她複又心癢癢地問:“你說的煞氣是什麽?能不能與我具體說道說道?”實在她這方面的知識太匮乏了。
張安陽擺了會架子,又吊了會明洛的好奇心,眼瞅着把人徹底惹惱的前一秒,大發慈悲地給明洛科普。
自打穿越來,明洛頭回被人說教地一愣一愣的,什麽八卦五行,天地陰陽,爲何戰前要祭旗,爲何戰後要太廟獻俘,林林總總自有這方面的規矩。
明洛最後總結,即人類‘自作聰明’地與神明對話,以期戰中死傷的那些靈魂能夠歸家或者被超渡,這些孽債罪責不會歸咎到主帥将軍身上。
她聽到一半便有些蚊香眼。
深信科學技術的現代人,哪裏會聽得進這些鬼神陰陽五行之說?
确切來說,明洛發自内心地嗤之以鼻。
“你這什麽表情?”張安陽說得口幹舌燥,一擡眸看她滿臉意味不明的表情,當即質問。
“你看着我啥表情?”明洛揉了揉自己情緒外露的臉,稍微谄媚地擠出點笑。
張安陽輕哼道:“你不信是吧?”
明洛沒立刻承認,而是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一兩分同道中人的可能:“張校尉也沒感覺吧?”
依稀她記得李世民同樣對神佛無感。
難爲爲了病重的妻子兒女常常讨好菩薩佛祖。
張安陽禮貌微笑:“醫師别急着拖張某下水。”他舔着唇看了眼被明洛束之高閣的箱籠。
“那裏放着延胡索吧?”
明洛警惕道:“張校尉,男子漢大丈夫,忍一忍疼吧。止痛藥都有一定副作用,吃多了人容易變傻子。”
包括一些成瘾的藥物,大多都有鎮定或者迷幻的作用,最大程度令人擺脫肉體上的疼痛。
代價卻是精神層面的腐蝕。
“好吧。”張安陽認命地躺倒了下去,一寸寸地挪動着自己的身子,以免拉傷傷口。
“明早我再給你,你記得慢慢含着,或者幹脆一分爲二,早上吃一半,午後疼得不行了再舔一舔。”
明洛友情建議。
張安陽一臉見鬼地驚訝:“什麽?明天還這麽疼?你這藥敷着,一個晚上沒效果嗎?”
明洛比他還錯愕:“是誰活蹦亂跳到處轉悠的?是誰耐不住寂寞逞強下地走路的?”
“你這傷口沒裂開沒滲血,那都是我包紮技術非凡,敷藥效果超群的體現,張校尉。”
她狠狠誇了番自己,當衆數落着張安陽。
眼看對方臉上一陣青夾雜着一頓白,她見好就收,沒敢繼續刺激着傷患脆弱的神經。
這一日明洛長途奔襲騎馬而來,路途不遠,架不住時間趕心情起伏大,到後又急急忙忙救人行醫,算是圓滿充實到了極點。
屬于寫流水賬都飽滿豐潤的那種。
次日,河陽南橋被唐軍切斷,自此,黃河北岸再無法從河陽三城快速支援到洛陽。
窦建德未來能走的路又少了一條。
洛陽的周圍再度清空了一個重要據點。
等到唐軍把周遭的據點堡壘全部捋順安撫完畢後,明洛又開始了螞蟻搬家,清點着十來個還無法起身的傷兵。
回洛城是個合格的戰時大堡壘,但眼下稱不上十分安全,秦王又是個要臉要人設的好主帥。
傷兵被陸續安置上了牛車,由着明洛這位醫術高超的主事從旁觀察,免得路上颠簸,反而害了這些爲李唐賣命的好兒郎。
裘三這會兒,已經能裹着薄毯勉強坐在牛車上了,臉色依舊紅潤不起來,略顯憔悴蒼白。
“那降将是誰啊?”
明洛東張西望地問。
“好像姓達奚的。”裘三聽到過有人這麽喊。
“真慘。”和先前一貫的禮遇不同,這回王世充麾下的部将似乎沒了先前李世民禮賢下士的待遇。
當然大庭廣衆下,沒搞得特别血腥或者下作,達奚将軍隻一身布衣未着甲地随在隊伍中,赤手空拳神情麻木,周遭緊跟着個甲胄齊全刀劍锃亮的甲士,仿佛下一秒就能斬其人頭而去。
“這些個降将,都是喂不熟的。”裘三習以爲常,又說起尋相等人作亂時牽連的無辜輔兵民夫。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虧得大王辛苦保他們,其部屬待遇明面上都是一般,非得計較地不行。論資排輩懂不懂?寸功未立的降兵,卻想着有和老兵一樣的待遇,怎麽可能?”
裘三說得沒錯。
什麽叫公平?
就是大面上你有我也有,厚此薄彼地不厲害。
什麽叫公正?
就是基于功勞資曆等事實,給予精銳最好的營壘位置和裝備,賞罰分明地鼓勵大家上進,而不是統統吃大鍋飯,立過功的和降兵一個地位。
“不是有一部分有良心的留下來了?”明洛挺能理解各方人馬的心思,換誰都不待見降将,這很符合人性。
上一秒你死我活的局面,下一秒居然要并肩作戰?
天曉得你會不會抽冷子捅我一刀?萬一你又降了呢?這個真不好使,投降是多麽常見的事兒啊。
好比秦瓊。
人在美良川和尉遲恭殺得天昏地暗旗鼓相當。
她真想去采訪下兩人,在唐軍将台上碰面,是種怎樣複雜的心情和滋味?裝不認識嗎?還是談笑風生裝模作樣?
裘三啧了聲,稍微壓低了聲音:“與你說說也無妨,我之前在隰州城随過的劉将軍,知道吧?”
“知道啊。”
劉弘基,算老資格老将軍,唐軍總管裏數得着的人。
“他和還有一位屈将軍還是殷将軍,那些個歲數大的,似乎都看尉遲恭不爽呢。”
裘三笑得賊眉鼠眼。
“你笑成這樣怪吓人的。”明洛看他傷後難得表情生動,便存了引他說話的心,繼續問,“怎麽,給他飯食上撒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