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爲什麽想造反?”
這是李二相當不解的一點。
“妾沒問。”
明洛伸手扶了扶鬓邊的絹花,又撥動了下碗中的勺子:“無非是立場不同,受了許多生活的磨磋,她比妾小十多歲,但妾看到了許多鬓邊的白絲,日子過得辛苦。”
“立場不同?”
“站在朝廷陛下的角度,平民百姓最好按部就班地長大種田交稅服徭役,但不是每家每戶都可以無災無病。她大概和湯楊的動機差不多,有至親至愛不幸死在了‘官府’手中。”
“這是妾猜的,但總結起來就是冤有頭債有主,她直接來找陛下不會錯。官府是朝廷的,官員是陛下派的,政策都出自太極宮。”
明洛心情郁郁,摩挲着一枚珊瑚扳指。那珊瑚是濃淡相宜的粉色,如嬰兒绯紅的面孔,極是喜人。
是李二今歲發的賞賜。
“你也這樣認爲?平民百姓不該種田服徭役?”李二問。
“沒有。妾隻是覺得……活在底層做平民好苦,所以妾不擇手段不顧一切地掙脫出來了。”
不能因爲自己脫離了平民的階層,就覺得别人當個升鬥小民很幸福,不管身處什麽時代,底層的幸福感都需要麻痹自己的五感。
“你說,她願意去死,和你願意去掖庭是一個道理,但朕不明白,是什麽道理?”
李二隐約能懂,但好像無法表述。
“活下去需要支撐,需要信念,需要一點力量。她如果這樣屈服了,内心會崩塌。”
明洛說得通俗易懂。
她溫然道:“對自我的認同一旦出現裂痕,一無所有的江柔水要怎麽活下去?”
這日子一天都過不下去。
本來就這樣苦。
“你也一樣?”李二很會照搬着應用在明洛身上。
她自己親口說的,她和江柔水是一個道理。
“我不是一無所有。”
她要負責的人不少,除了李餘,她放不下的多了去了。
“除了李餘呢?”
李二就這樣樸實無華地問了。
“有些人指望着妾過活,妾有個好歹的話,其實他們也能另謀出路,不過是習慣性依賴。妾被他們依賴了這麽多年,也習慣了。”
被需要有時候是非常客觀地被認可。
“你會爲了他們而活?”李二知道明洛指的是誰,無非是宮裏宮外的一些奴婢和學徒。
“不是爲他們活,而是……”明洛很難形容這種感覺,但人不可能永遠保持積極向上的姿态,總有情緒和狀态處于低谷的時候。
“陛下,妾以爲江柔水心裏還是惦記着那些她安頓在他處的女孩子們。有找到嗎?”
明洛都可以想象江柔水的心情。
死了不少屬下,兩個貼身心腹也都一前一後赴死,她想去死的心是确定的,但又不是那麽放得下。
這會說不定在後悔,她當年爲什麽要一時善心發現收養那些被遺棄的女嬰?偏偏又不能對她們負責到底。
隻是人生那麽長,沒有誰可以拍着胸脯說一定可以陪在誰身邊。
“還沒。”
李二盯着她看,她剛才太生硬地轉移話題。
“你顧慮很多,和她見了面,看起來你心情很差。”他不客氣地審視打量着對方。
“是不太好。”
她的老鄉,沒有一個善終。
江柔水不會有好結果。
她又能繼續風光幾年?
“不管怎樣,還是多謝陛下保妾。”明洛不太想賣慘,特别是李二跟前,着實沒必要。
她打起一點精神,腰挺直了些,嘴角露出些恬靜的笑意。
“朕保你了?”
李二呆了呆。
“不然這江柔水去三省走一遍,妾妥妥能被打成同謀。”不說别人,房喬一定認識她的字。
太像了。
“你爲何不會電報機?”
李二沒直面回答明洛的問題。
“因爲妾生活的時代沒有電報,這在妾生活的年代裏,是非常落後的通訊方式,妾和陛下一樣是第一次見。”明洛選擇如實相告,李二的心眼有時也不大,也愛斤斤計較。
“落後?”
李二語氣加重。
“對。一般人在這裏搗鼓不出來,所以妾建議陛下可以留下江柔水,她很有能耐。還有炸藥,應該也是她研發的。”
明洛揚起煙籠般的禾眉,低低道。
“可以炸開城牆?”
李二眉頭緊皺。
“嗯。可以的。”
“你怎麽知道可以?”
“因爲妾生活的地方,那邊打仗都是靠炸,厲害的炸彈能毀了一座城市,甚至後面幾十年。”
李二沒繼續追問。
是真是假,驗一驗就知道了。
當時靈口鎮上的官衙,他甫一進去,便被突如其來的炸響聲所驚,好在隻是被甩到了一旁受了皮肉傷,但爆炸接二連三地響起。
有人一落地,李二眼睜睜地看着他落地的同時底下有東西破土而出,将人炸得七零八落。
到後面,李二沒有動彈,等着附近的每一寸地都被排摸一遍。
這還沒完。
他在府衙的住處,也埋伏了炸彈。
難爲他因着白日的刺激,特意換了間不好的屋舍歇息,爲此逃過一劫,但着實被那晚間的聲響驚吓。
很響。
”宋明洛。“
明洛身子一激靈,渾身緊繃起來:“妾在。”
“你不怪朕這樣試探你?朕是疑過你的。畢竟江柔水知道朕的行蹤。”李二不疾不徐道。
“嗯,妾自然不怪。如果說得真誠些,妾甚至是感謝的,因爲人無法自證沒有做過的事。妾百口莫辯,其實很需要陛下來試探。”明洛眉間蘊着一點真誠的笑意,眼角似有晶瑩的一點光亮,如鲛人凝在腮邊的明珠。
“你說的是真的?”
李二錯愕了一下,很快恢複平靜。
因爲理性想想,明洛說得不無道理。
“當然。”
明洛神清氣爽地朝他一笑。
“你有把握讓江柔水爲朝廷做事?”
“五成吧。”
明洛隻能把主意打到其他地方。
和江柔水,沒必要多聊,這位的意志念想比她堅定,隻能劍走偏鋒,用一點’奇思妙想‘了。
“你且放手去做。朕還是信你。”
主要是這次李二受到的驚吓勝過了先前所有刺殺的總和,逼得他不得不思慮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