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野的話音未落,林間深處便傳來一陣極不協調的鈴铛聲。鈴聲清脆,擊碎細雨之聲傳入二人耳中。
二人瞬間噤聲,交換了一個眼神。昭野嘴角扯出個近乎興奮的弧度,絕霄短刀在指間飛旋,當先循聲潛行。葉臨川将刃絲無聲收束,緊随其後。
那鈴铛聲飄忽不定,始終隔着一段距離,引着他們在密林中穿梭。地上開始出現零星的血滴,尚未被雨水完全沖散。空氣裏除了濕土和腐葉的氣息,漸漸摻雜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香氣。
昭野忽然停下,用刀尖挑起地上一片被踩碎的花瓣。“引魂花。”他低聲道,語氣裏沒了之前的戲谑。“看來是嫌我們去閻王殿的速度太慢。小心點,這種花香能逐漸麻痹神經産生幻覺,最終令人陷入狂亂。”
葉臨川默然取出之前月狐給的解毒丹,自己服下一粒,抛給昭野一粒。丹藥化開,一股清涼直沖靈台,暫時抵住了那甜膩香氣的侵蝕。
前方林木略疏,露出一片不大的林間空地。空地上,景象詭異。七八名黑衣人橫七豎八倒在地上,肢體扭曲,臉上凝固着極度恐懼或狂喜的表情,死狀凄慘。他們身上并無明顯外傷,唯有眉心一點紫黑,正是引魂花毒素深入的特征。
而在空地中央,一名身着破爛彩衣、臉上塗着慘白油彩的男子,正蹲在一具屍體旁,專心緻志地用一柄小刀剜着什麽。他手腕和腳踝上都系着細小的銀鈴,方才的聲響便源于此。
男子察覺到二人到來,他擡起頭,露出一張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臉,聲音尖細:“哎呀呀,有客人來了?可惜……今天的‘果子’已經摘完了。”
“銀鈴引路魂花開,百花開盡戲師來。戲師危燕,黃泉當中我最想殺之人。”談及此處昭野有些嫌惡。
戲師危燕歪着頭,銀鈴随着他的動作輕響,“哦?”他拖長了調子,臉上表情不變,“我這爛記性,摘的‘果子’太多,記不清那顆還與您有緣呢!”
昭野未接下話,人如離弦之箭射出。絕霄短刀化作一道筆直的寒光,直取戲師危燕咽喉。刀鋒之上殺意凝如實質,比林間的冷雨更刺骨。
昭野的刀鋒在觸及危燕咽喉前最後一寸驟然凝滞,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幾點火星迸濺開來,映出危燕嘴角笑容。“年輕人,火氣太盛。”他指尖彈出一撮粉末,粉末遇風即燃,化作一道妖異火線直撲昭野面門。
葉臨川秋月劍振,三根刃絲後發先至,刁鑽地切入昭野身前地面,挑起濕泥碎石潑灑成幕。火焰撞上泥水瞬間湮滅,騰起一股甜膩白煙。昭野借機後翻,絕霄順勢下劃,割向危燕足踝銀鈴。
危燕急退,猛晃銀鈴。二人隻覺耳膜生痛,幻象陣陣。葉臨川手中秋月劍震,刃絲盡數迸發交織成網,猛地罩向左側空處。
“咦?”一聲訝異輕呼傳來。刃絲切割空氣發出嗡鳴,原本空無一物之處,危燕的身影踉跄顯現,袖口被割裂數道。
“枯榮經?有點意思。”危燕舔了舔袖口裂痕處沾的血絲,眼中興味大盛。話音未落,他身影陡然炸散成數十隻彩蝶,蝶翼磷粉紛揚灑落,每一隻振翅都帶起不同頻率的攝魂鈴聲,從四面八方卷向二人。
蝶影紛亂,鈴聲蝕骨,蝶翼磷粉混着雨水簌簌落下,帶着那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無孔不入地鑽入感官。
昭野暴喝一聲,手中絕霄短刀狂舞,絞碎近身蝴蝶。然而蝶碎裂時卻炸開更多磷粉,鈴聲更是未減,反而越發尖利刺耳,昭野明顯受其影響動作漸顯凝滞。
葉臨川同樣受那翻飛蝴蝶和鈴聲影響,二十根刃絲驟然回縮,他操控刃絲交錯輕纏自身雙臂。刃絲割入皮肉,劇痛刺醒神智,借這一瞬清明,他猛地撲向昭野,将其撞出磷粉中心範圍。
“玩鬧到此爲止。”危燕咯咯笑着,彩衣在雨中更顯妖異,“該摘果子了。”
危燕真身自蝶群中凝現,五指成爪直掏葉臨川後心。昭野反手一刀格開,臂上銀鈴應聲而碎,鈴聲驟歇。危燕神色微變,昭野刀勢卻如瘋虎隻攻要害。危燕被迫後撤,袖中彩绫卷向昭野手腕。
葉臨川将纏住自身手臂的刃絲撤去,掃向下盤地面,瞬間地表腐葉塌陷,露出底下盤根錯節的樹根與濕泥。危燕足下一空,身形微晃。
昭野絕霄脫手飛擲,逼其旋身閃避,彩绫回防。就在這一瞬遲滞,葉臨川拽住昭野後領,兩人齊齊墜入一側早已看好的陡坡,沿泥濘坡面翻滾直下。
骨碌聲被雨聲吞沒。危燕躍至坡邊,俯視下方密林,臉上油彩扭曲,終未再追。
坡底,二人重重撞上樹幹止住去勢。昭野咳出泥水,抹了把臉罵道:“瘋得可以,自殘擋幻術?”葉臨川撕下衣擺草草裹住深可見骨的手臂傷口,聲音發啞:“總比死了強。”
稍作喘息,昭野摸出懷中油布包。玄鐵令牌冰涼,那張血繪地圖卻被雨水浸染,墨迹模糊,唯終點古廟标記依稀可辨。二人對視一眼,循大緻方向潛行。林越深,雨漸稀,腐葉堆積如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古廟輪廓自暮色中浮現,斷牆殘垣,蛛網密結。廟門早已朽爛,内裏漆黑一片。葉臨川率先閃入,火折亮起,驚起幾隻蝙蝠。神像傾頹,供桌翻倒,并無異狀。昭野指尖撫過地上積灰,一道拖拽痕迹新鮮,直指後院。
“真是越來越有趣了呀!”昭野嘴角挂起笑意。
後院荒草高及人腰,一座殘破石塔斜立其間。拖痕至塔基處消失,一塊石闆微有錯位。昭野以刀鞘撬開石闆,露出向下石階,陰風裹挾鐵鏽與黴味湧出。二人屏息拾級而下,階梯盡頭是狹長甬道,壁挂油燈搖曳欲滅。
葉臨川擡手止步,昭野順着葉臨川視線看去,甬道盡頭一道黑影此時正慌亂焚燒絹紙,火盆焦臭刺鼻。
昭野見狀眼中興奮之色外露,吹着口哨,朝前急掠而去。
“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