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斷崖底下,死了個探路的。”昭野撕着地狸肉,“六處的衣服,喉嚨被捏碎了,手法幹淨。有意思的是——”他擡眼,掃過衆人,“屍首邊上,掉了這個。”
他從懷裏摸出個東西,抛在井台石面上。是半塊玉牌,邊緣參差,像是被硬生生掰斷的。牌面隻剩半個扭曲的“渡”字。
葉臨川瞳孔微縮。
“判官直屬的二十八擺渡人。”飛羽低聲說,聲音有點發幹,“死在六處探子邊上……”
“雲叔的人,在盯六處。”昭野咧嘴,笑意沒進眼底,“六處的人,摸到了後山斷崖——那地方往下看是哪兒,不用我多說吧?”
斷崖底下,是判官蘇斬雲獨居的那片院落。院牆高,布了陣法,尋常人根本靠近不了。
昭野把那半塊玉牌撿起來,在掌心掂了掂,“我順路去三處藥庫‘借’傷藥,聽見兩個搗藥的嘀咕,說月狐這幾天配的藥,方子裏加了‘九死還魂草’和‘龍血竭’。”
院子裏徹底靜了。九死還魂草吊命,龍血竭鎮内腑崩裂之傷,這兩味藥尋常根本用不上。
“重傷。”飛羽吐出兩個字。
“不止。”昭野看向葉臨川,“雲叔若隻是重傷閉關,沒必要派擺渡人盯死六處。他在防什麽?”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三聲叩響,不輕不重,帶着某種規律的間隔。是四處的傳令暗号。
葉臨川起身拉開院門。門外站着個面生的灰衣子弟,低眉順眼,雙手遞上一枚黑鐵令。“莫處老令,請二位大人即刻前往書房,有要事相商。”
陰雲剛剛更沉,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裏有股雨前的土腥味。去往書房的回廊格外安靜,連往常巡邏的腳步聲都聽不見。廊柱上挂的燈籠滅了幾盞,剩下幾盞光暈昏黃,勉強照亮腳下濕滑的石闆。
書房内,莫疏雲背對二人負手而立:“來了。”
“消息,都知道了?”莫疏雲開門見山。
“那是自然,如今,這消息怕是除了膳堂裏聾婆子還不知道吧!”
“六處任青陽今天下午去了家主閉關的地方,一待就是半個時辰。二處沈丘山夜裏秘密見了三處掌藥的處老。”他頓了頓,“一處謝無衣,三天前就以巡查外圍暗樁爲名,離了黃泉,至今未歸。”
葉臨川指尖微微收緊。六處主情報,二處主刑罰,三處掌藥毒,一處掌内務——除了專司武器研發、通常不參與權鬥的五處,其餘幾處的處老,都動了。
“家主年事已高,閉關沖擊無相境,成敗未知。”莫疏雲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判官重傷,黃泉最高兩把椅子,一把懸空,一把搖搖欲墜。你們覺得,那幾位處老,夜裏還睡得着嗎?”
昭野短刀停住。“處老跟我們說這些,是覺得我們兩個天階末位,能摻和到處老的棋局裏?”
“棋局?”莫疏雲冷笑一聲,“很快就是生死局了。判官若死,家主又不出關,按黃泉舊例,六處處老共議暫代執掌之權。共議——”他重複這兩個字,譏诮之意毫不掩飾,“一處謝無衣資曆最老,二處沈丘山掌管黃泉刑罰,六處任青陽手握情報網,你們覺得,這‘共議’出來的,會是誰的人?”
廊外忽然起了風,卷着枯葉撞在窗棂上,沙沙作響。
“處老想要的是家主之位。”葉臨川語氣平淡。
莫疏雲沉默了片刻,“黃泉這幾百年,哪一任家主不是從血海裏爬出來的?陸九霄當年也是踩着三位處老的屍骨登的位。”他重新盯住兩人,“但如今情形不同。家主尚在,判官未死,誰先動,誰就是叛徒,會引來其餘幾處合力圍剿。”
“所以處老需要等。”昭野接口,“等一個名正言順動手的時機?比如……雲叔咽氣,或者,有人先按捺不住?”
莫疏雲沒否認。“判官直屬的二十八擺渡人這幾天折了不少,後山、庫房、甚至三處藥爐外圍,都清掉了好幾批眼線。重傷的消息,是他自己壓不住了。”他往前踱了一步,壓迫感随之而來,“我叫你們來,是要你們記住。”
“你們是天階,但更是從我四處走出來的人。你們的令牌在四處的名冊上記着,練的功法、用的兵器、甚至活命的傷藥,都是四處給的。别升了位,就忘了自己骨頭裏流的是哪處的血。”
昭野嗤笑一聲,沒接話。葉臨川垂着眼,看着地上搖曳的光影。
“接下來的日子,黃泉不會太平。各處摩擦隻會多,不會少。你們接的任務,去的地方,見的人,都可能被人拿來做文章。管好自己,也管好你們手下那幾個人。褚家莊的任務完成得不錯,但下次,未必有這麽好的運氣。”
這話裏的敲打意味再明顯不過。天階又如何?在處老們的博弈裏,依舊是可以被犧牲、被利用的棋子。區别隻在于,這顆棋子屬于哪一邊。
“處老需要我們做什麽?”葉臨川擡起眼。
“活着。”莫疏雲吐出兩個字,“變得更強,活到該你們出手的時候。四處需要能在關鍵時刻捅穿敵人心髒的刀。”他頓了頓,語氣略微放緩,“我知道你們跟判官有舊,他教過你們幾手。但情分歸情分,局勢歸局勢。蘇斬雲若是挺不過來,你們那點情分,不值一提。”
廊外傳來隐約的雷聲。
“該說的都說了。”莫疏雲轉身,“去吧。”
離開回廊,雨點終于砸了下來,開始還很稀疏,很快就連成密密的雨簾。兩人都沒用真氣擋雨,任由冰涼的雨水浸透衣衫。走到一處岔路口,昭野忽然停下。
“老鬼的話,你信幾分?”
葉臨川看着雨幕中模糊的樓閣輪廓。“七分吧。”
“哪三分不信?”
“他說四處需要刀。但他沒說他登上家主之位後,四處會變成什麽樣。也沒說我們這把刀,用完之後,是會收回鞘裏,還是直接折斷。”
昭野咧嘴笑了,“想那麽遠幹嘛。至少現在,我們和他是拴在一根繩上。”他忽然湊近些,壓低聲音,“後山那具屍體,我檢查過。喉嚨不是被捏碎的,是震碎的。指力渾厚,但手法裏帶了點滞澀——像是有内傷的人強行催動真氣。”
葉臨川眼神一凜。“雲叔動的手?”
“八成是。但他的人死在一旁,牌子還被掰了……要麽是對方臨死反撲,要麽是當時還有第三個人在場,撿了牌子,故意留下線索。”昭野眯起眼,“老鬼說得對,各處都在動了。連判官直屬的二十八擺渡人都敢清,有人膽子肥得很。”
雨越下越大,遠處傳來急促的梆子聲。兩人不再交談,加快腳步往天階居所走。經過三處藥爐所在的院落時,葉臨川下意識往裏瞥了一眼。
昭野也看見了那扇窗,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随即恢複如常。
回到小院,推開房門,裏面一片漆黑。昭野摸出火折子點亮油燈,昏黃的光暈驅散一角黑暗。他脫下濕透的外袍扔在椅子上,露出纏滿繃帶的上身,有些地方的繃帶已經被血和雨水浸成暗紅色。
“你的傷該換藥了。”葉臨川從櫃子裏拿出月狐之前給的藥瓶和幹淨布條。
昭野沒拒絕,在榻邊坐下,背對着他。葉臨川解開舊繃帶沉默地清理、上藥、重新包紮,動作利落。昭野背肌緊繃着,但一聲沒吭。
“如果……”昭野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如果真到了要選邊站的時候,你站哪邊?”
葉臨川纏繃帶的手沒停。“你心裏已經有答案了,何必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