繃帶在昭野背上打了個結,葉臨川剪斷餘端。油燈火苗晃了一下,窗外雨聲更緊了。
昭野望向漫天的雨幕淡淡說道:“我們這樣的人,從來就沒有‘站哪邊’的資格,隻有站都夠高并且活下來。山雨欲來啊,葉臨川。”
葉臨川同樣看了一眼雨幕,随後收好藥瓶轉身返回自己的房間。門扉合上的輕響剛落,昭野便輕笑一聲,倏然起身。幾個起落間人已翻上更高處連綿的屋脊,朝着黃泉深處判官居所的方向潛去。
雨絲如針,刺破沉沉黑暗。判官的院落寂靜得反常,連慣常的蟲鳴都消失了。昭野如一片落葉墜入院中,落地無聲。正堂門虛掩着,裏面透出一點将熄未熄的爐火微光。他推門而入。
“來啦。”蘇斬雲沒擡頭,指尖捏着一枚黑子,在棋盤上空懸停。
“雲叔好興緻。”昭野走近,自顧自在對面石墩上坐下,絕霄短刀橫放膝上。“傷好了,棋藝沒退步吧?”
“退不退步,也得看跟誰下。”蘇斬雲落子,啪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跟要掀棋盤的人下,講究的是怎麽死得好看點。”
昭野笑了,從棋罐裏摸出一枚白子,看也不看,随手按在棋盤一個看似毫無關聯的位置。“掀棋盤多沒意思。要玩,就玩把舊棋盤劈了當柴燒,拿灰燼捏個新的。”
蘇斬雲終于擡眼,目光如實質般刮過昭野的臉。“野娃子,你心太大了。黃泉這片天,還沒塌呢。”
“等它塌就晚了。”昭野手指敲了敲棋盤邊緣,“有些人,等不及想看看天塌了是什麽樣。一處,六處,還有裝聾作啞的二處……莫老鬼想借勢上位,老爺子壓不住。”
“所以你就自己跳進這鍋渾水?”蘇斬雲咳嗽兩聲,聲音低啞,“還拉着臨川那小砸。你知道他骨頭裏刻着什麽嗎?知道有些路隻要走上了,就無法回頭嗎?”
“我知道。”昭野語氣平淡,卻重若千鈞。“所以我得讓這把火,燒該燒的地方,燒得幹幹淨淨。”他身體微微前傾,“雲叔,你當年跟着老爺子,也是從血海裏蹚出來的。規矩是刀,人是握刀的。現在握刀的手老了,鈍了,甚至有人想把刀對準自己人。這規矩,不該改改?”
蘇斬雲沉默良久,手指摩挲着棋子遲遲沒有落下。“你想咋個改?”
“血洗。”昭野吐出兩個字,“把朽爛的根子挖出來,曬在太陽底下。黃泉需要的是一個握得住刀、知道該砍向何方的人。”
“你想當那個握刀的人?”蘇斬雲眯起眼。
“我?”昭野扯了扯嘴角,“我嫌累。但總得有人去坐那個位置,至少……得是我們信得過的人坐上去。”他沒說名字,但彼此心知肚明。
蘇斬雲盯着棋盤,身上的殺意卻是越來越濃,但最終隻是長長歎了口氣,随着那口氣一同洩掉的還有那滿身的殺意。
“勞資老了,你們這些崽子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滾滾滾,看倒起就煩!”
“曉得。”昭野起身,将一枚白子輕輕放在棋盤正中央,那是棋局一開始就絕不該落子的位置——天元。“這局棋,我幫您開了。怎麽下,看您心情。”言罷昭野朝着門外走去。
昭野返回天階小院時,雨将歇未歇,檐角滴着斷續的冷響。他推門進屋,帶進一股水腥氣與陳舊煙絲味。
葉臨川隔着窗棂望了一眼那映出的模糊身影,最終沒有出聲。他知道昭野去了哪,也知道他去見了什麽人,但有些話說的太明白,就沒有意思了。
夜色在沉寂中流盡,天光未透時,葉臨川睜眼,體内枯榮經真氣已自行運轉一周天,右肩鈎毒殘留的滞澀感消去大半。
隔壁房門吱呀一聲,昭野打着哈欠晃出來。
簡單收拾後兩人踏入修羅殿偏殿。今日無新任務,卻有例行考校。值守的并非莫疏雲,而是二處一名冷面執事,名冊上勾畫幾筆,便引他們至殿後演武場。場中已有數人等候,彼此間隔數丈,無人交談。
考校内容簡單到近乎粗暴:木人樁,一炷香,留痕最深者優。木樁是百年鐵木所制,表層塗着特制黑漆,堅硬逾鐵。
昭野率先上前。絕霄短刀未出鞘,連鞘握在手中。他繞着木樁緩緩走了半圈,随即身影驟動。沒有風聲,沒有殘影,隻有短刀鞘尖在木樁不同位置連續點下、拖劃的悶響。
聲音細密急促,如同冰雹砸瓦。他步伐極小,幾乎貼着木樁旋轉,每一次出手都避開之前落點,卻仿佛早有計算。
香燃過半,木樁表面看似完好,隻在晨光側照下,浮現出無數細如發絲、交錯縱橫的淺白刻痕,深深嵌入漆面之下,勾勒出一幅猙獰而抽象的圖卷——那是人體所有要害與關節的映射。
執事上前,指尖撫過刻痕,面色不變,在名冊上記下一筆。
葉臨川上前,秋月劍出鞘三寸即止。他未近身,左手虛按劍柄,二十根刃絲無聲迸發,在空中倏然散開,又猛地向木樁纏裹、穿刺、回拉。刃絲與鐵木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銳音,木屑混合漆粉簌簌飄落。
他控絲極穩,每一根都精準避開昭野留下的刻痕區域,在空白處犁出溝壑。刃絲時而成束猛鑿,時而散開刮削,最後十息,所有刃絲陡然回收,在木樁頂端交彙一絞,一塊拳頭大小、布滿絲痕的木塊應聲脫落,斷口光滑如鏡。
香盡。執事查驗,沉默記錄。
離開演武場,昭野伸了個懶腰,骨節輕響。“沒勁。”他嘀咕,目光卻掃過遠處回廊拐角。
午後,葉臨川獨自去了天險閣。昨夜對話與今晨考校,讓他心中幾個模糊的疑點逐漸勾連起來,他需要查證一些東西。天險閣守衛按例走了相關流程後,并未過多阻攔。
四層空蕩,唯中央蒲團上坐着個閉目僧人打扮的枯瘦老者。感應到來人,老者睜眼,瞳仁渾濁,卻帶着實質般的壓力。“天階末位,可閱甲類雜卷,限時半個時辰。”聲音幹澀。
葉臨川躬身,走向一側書架。甲類雜卷多記載江湖秘聞、奇物異志、功法源流。他指尖掠過卷脊,最終停在一冊名爲《北疆邊軍武備輯要·舊編》的薄卷上。抽出一半,裏面夾着的一片枯葉書簽悄無聲息地滑落,飄旋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