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臨川指尖懸在那片枯葉上方。天險閣内檀香混着舊紙的黴味凝固在空氣裏。
他拈起葉片。邊緣微卷,葉脈清晰,是樟樹葉,黃泉後山遍地都是。但這一片被特意壓平、脫水,作爲書簽夾在這卷與北疆軍械相關的輯要裏。太刻意了。像是有人算準了他會來查,算準了他會抽這一卷,算準了這片葉子能被他看見。
書是舊書,葉片卻不算太舊,至多半年。
“時辰到了。”
葉臨川聞言合攏卷冊,放回原處,朝閣老躬身,穩步離開。
天階小院内,昭野正躺在竹椅上抛接着一顆小鵝卵石。聽見動靜他擡眼,看見葉臨川,手裏動作卻是沒停,嘴角扯了扯:“喲,撿着寶了?”
葉臨川攤開手,露出手中枯葉。昭野直接操縱一道真氣将枯葉吸了過來。
“天險閣,甲類雜卷,《北疆邊軍武備輯要》裏面夾的。”
昭野拿起葉子,對着稀薄天光看了看。“樟樹。後山崖邊那幾棵老樟,秋天落得最多。不是自然脫落。斷口還有點韌勁,不超過八個月。”他扔掉葉子,繼續把玩鵝卵石,“有人給你遞話呢。能用天險閣當信使,手不短。”
“不是遞話,是遞餌。釣我去查北疆軍械,查二十年前舊賬,查天舟。”
“那就去呗。橫豎都是局,不如挑個順眼的餌咬。”
“一個人去。”
昭野嗤笑,“随你。”他從竹椅上起身朝自己屋子走,在門口時停頓了一下“别死了,否則你的屍體和那些東西,我照單全收。”
“那我還是希望你不要替我收屍了。”
葉臨川徑直去了黃泉西側的騾馬棚。老卒正給一匹黑馬刷毛,見他來也不問,從槽後牽出匹備好鞍的瘦馬。
他翻身上馬,瘦馬噴着白氣踏出側門。初冬的風刮過山道,帶着南地特有的濕冷,像無數細針往衣縫裏鑽。路旁野草半枯,葉子邊緣卷着霜。霧氣貼着地皮流動,遮住了蹄印,也遮住了遠處可能有的眼睛。
第一個尾巴是在酉時初跟上的。葉臨川沒停馬,甚至沒回頭。前方河道拐彎處有座塌了半邊的石橋。他猛夾馬腹加速沖橋,在前蹄踏上對岸的瞬間,左手按鞍倒翻,秋月劍出鞘,青光劃霧斬向橋墩枯蘆葦。
蘆葦炸開,黑影竄出,細劍直點咽喉。葉臨川半空擰腰,劍鋒撩開細劍,火星一閃即滅。兩人同時落地。蒙面人灰白瞳孔無聲,細劍三連分取要害。葉臨川向前踏出半步,劍脊拍偏第一劍,切入對方懷中,左肘撞肋,骨碎聲悶響。細劍回削擦頭而過,秋月劍已自下而上貫入下颌。
屍體倒地。他蹲下身,扯開蒙面,一張陌生、四十上下的面容映入眼簾。那人身上除了那柄細劍,就隻有一些吃食和一小袋鹽。沒有令牌,沒有印記,不是黃泉的人。至少不是明面上任何一處的人。
翌日霧散,鉛灰天色。葉臨川壓低了鬥笠,混進一隊往北運糧的車隊後面,馬蹄聲被車軸的吱呀聲掩蓋。
約莫午時,他在路邊茶棚停下歇腳。茶棚裏人不多,角落坐着個戴破氈帽的老頭,面前擺着盤沒動過的花生,手指在桌上輕輕敲着。
黃泉暗号。六處的人。
葉臨川飲罷留劃痕于桌沿,出棚上馬。半裏後回望,那名老頭與花生皆已消失。
路越發荒涼,官道年久失修,石闆縫裏長滿枯草。葉臨川松了松缰繩,讓馬放慢速度。他在等。
等的人在天剛黑時來了。
三個騎黑馬的人從前方的岔路口轉出來,并排堵在路中央。中間覆鬼面者沙啞道:“莫處老有令,請您回黃泉。”
葉臨川勒住馬,沒下馬。“理由。”
“北邊不太平,您一個人,不安全。”
“這是我的事。”
“處老說,您私離黃泉,按律當罰。”那人頓了頓,“跟我們回去,處老可以當沒發生過。”
“讓開。”
中間那人歎了口氣,拔出腰刀。
刀出鞘,青藍刃口淬毒。三人成圍。年輕者先動,刀劈胸前。葉臨川側身劍鞘斜撩腕部,左掌枯榮真氣一吐,對方飛撞枯樹,倒地不起。
覆鬼面者橫刀封路,第三人刺後心。葉臨川險步踏進刀圈,劍鞘戳喉引格擋,松手棄鞘,拔劍弧挑,斷了鬼面者右手經脈。随即旋即回身反刺,穿透第三人肩膀。
三匹馬還站在原地,不安地刨着蹄子。葉臨川歸劍入鞘,沒有再看那三人,牽了自己的馬,翻身策馬疾行而去。
天徹底黑了。沒有月亮,隻有幾顆慘淡的星子。風更冷,帶着刺骨的濕意。葉臨川又趕了一個時辰路,在一處破敗的山神廟停下。廟門早就沒了,殿裏的神像半邊垮塌,露出裏面的木頭架子。他在殿角生了堆火,火不大,剛好照亮身邊一小圈。
火光跳動,在殘破的牆壁上投出搖晃的影子。葉臨川忽然擡頭,望向殿外濃墨般的夜色。他抓起秋月劍,起身,一腳踢散火堆,火星四濺,瞬間沒入黑暗。他退到神像後的陰影裏,屏息斂聲。
有腳步聲,而且不止一個人。
第一個人踏進殿門時,葉臨川騰身而起,腳尖在神像肩頭一點撲向殿頂橫梁。
進來三個人,都身着夜行衣,手裏握着短弩。幾人在殿裏快速搜索,一人查看火堆餘燼,一人檢查牆角,第三人則舉弩對準神像後。
查看火堆那人蹲下身,手指探了探灰燼。“剛滅,人沒走遠。”
話音未落,葉臨川從梁上墜下。秋月劍出鞘,劃過那人喉間,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軟倒在地。
另外兩人反應極快,短弩上擡,弩箭射出。葉臨川拔劍,屍體擋在身前,兩支弩箭釘入屍體後背。他推着屍體向前沖,撞向左邊那人。那人閃避,葉臨川已從屍體側旁滑出,秋月劍橫斬,劍鋒切開對方咽喉。
右邊那人此時已重新上弦,弩箭再次瞄準。葉臨川沒給他機會,左手抓起地上還在抽搐的屍體砸過去,那人被砸得踉跄,弩箭射偏,釘在梁柱上。秋月劍随後而至,刺穿心髒。
殿裏重歸寂靜,葉臨川收劍,看了一眼三人身上那屬于黃泉的腰牌。
馬還在廊下,不安地噴着鼻息。他解開缰繩,上馬,趁着夜色繼續向北。
後半夜下起了小雨,細密的雨絲在風裏斜飄,打濕了衣服,冰冷地貼在身上。葉臨川沒停,馬的速度慢了些,蹄聲在雨夜裏更顯沉悶。路越來越難走,泥濘裹着車輪和馬蹄印,混成一灘灘爛泥。
天快亮時,雨停了,東方泛出魚肚白。前方出現一條河,河面不寬,水流平緩,有座木橋連通兩岸。橋頭立着塊斑駁的石碑,刻的字已經模糊,隻能勉強認出“清河渡”三字。
葉臨川在離橋百步處勒馬。橋對岸,有個人站在路中央。
那人穿青衫,沒戴鬥笠,頭發用根木簪随意绾着,手裏拿着根竹杖。四十來歲年紀,相貌普通,屬于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