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臨川下馬,牽着馬慢慢走向橋頭。青衫人沒動,直到葉臨川走到橋前五步,他才開口。
“此路不通。”聲音溫和帶笑。
“誰的路?”葉臨川問。
“你的路。”青衫人竹杖指北,“天舟不是你現在該去的地方。回去,或者死在這裏。”
葉臨川松缰握劍。青衫人歎了一口氣,人如葉飄至,竹杖化爲殘影直點眉心。
葉臨川拔劍,秋月劍橫擋,竹杖點在劍身上,一股渾厚的内力順着劍身傳來,震得葉臨川虎口發麻。他退步卸力,劍勢陡變,不再格擋,轉刺其腕。
青衫人收杖回轉,杖尾掃向葉臨川腰側。葉臨川擰身避過,秋月劍順勢下劈,斬向對方肩頭。青衫人不閃不避,竹杖上挑,杖尖撞向劍刃。
兩人分開,相隔三步。青衫人臉上笑意淡了些。“流雲初期能有這般功力,難怪宮裏那位也會對你感興趣。”
葉臨川不答,劍尖垂地,調整呼吸。剛才兩招硬碰,他吃了暗虧,對方内力至少是流雲後期,而且真氣綿長渾厚,不是靠殺人練出來的野路子。
雨後的清晨,河面起了薄霧,霧是乳白色的,緩緩流動。青衫人再次攻來,這次竹杖舞開,化作漫天杖影,每一杖都虛實難辨,封死了葉臨川所有退路。這是正經的宗門武學,招式嚴謹,氣度森然。
葉臨川向前踏了一步,秋月劍刺向杖影最密集的中心。以點破面,以簡破繁。劍尖穿透虛影,精準地點在真正的竹杖上。
青衫人輕咦一聲,杖勢一變,化剛爲柔,竹杖如靈蛇般纏向劍身。葉臨川手腕微震,秋月劍旋轉,劍刃切割竹杖,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雖無法将其竹杖震斷,但這一震也擺脫了纏繞。
兩人再次分開。葉臨川右臂衣袖裂了道口子,是剛才被杖風掃到的。青衫人竹杖上多了道白痕,不深,但很清晰。
“好劍。”青衫人贊了一句,眼神卻冷了下來,“劍好,人也不錯。可惜。”
他雙手握杖,舉過頭頂,緩緩下劈。這一劈很慢,慢得能看清竹杖下落的每一寸軌迹。但葉臨川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這一杖鎖死了他所有閃避的角度,不管往哪躲,都會被後續變化擊中。隻能硬接。
秋月劍擡起,劍尖斜指上方。葉臨川體内枯榮經真氣瘋狂運轉,一半生機一半死氣在經脈裏對沖,帶來撕裂般的痛楚,卻也催生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劍身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竹杖落下。
劍迎上。
沒有巨響,隻有一聲沉悶的撞擊,像重錘砸進棉花。氣浪以兩人爲中心炸開,震碎了橋頭的石闆,震得河面波紋蕩漾。葉臨川腳下陷進泥土半寸,嘴角溢出一絲血。青衫人退了半步,竹杖上又多了道白痕,這次更深。
青衫人盯着葉臨川,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枯榮經……你竟然練成了。”
葉臨川抹去嘴角的血,劍尖依舊穩定。“讓開。”
“讓不了。”青衫人搖頭,“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天你過不了這座橋。”
他再次舉杖。但這次,沒等他出招,橋對岸的樹林裏忽然傳出一聲呼哨。青衫人動作一頓,收起竹杖,後退一步,讓開了路。“你運氣不錯。”他深深看了葉臨川一眼,“但這條路,你走不到頭的。”
說完,他轉身,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樹林裏,快得像一道青煙。
清河渡的薄霧在晨光中緩緩散去。葉臨川轉身牽馬過橋,馬蹄踏在腐朽的木闆上發出空洞回響。
待到過橋時分,右臂的麻木感已蔓延至肩胛,枯榮真氣在經脈裏艱難流轉,每一次循環都像鈍刀刮骨。他從懷中取出月狐給的藥瓶,倒出兩粒咽下,藥丸化開的暖流暫時壓住了傷勢。
路旁有座廢棄的酒攤,葉臨川在攤外拴馬。攤内桌上積着厚灰,他選擇了最裏側的條凳坐下,劍橫膝上,閉目調息。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睜眼。
棚外三十步處,有人。
葉臨川沒動。手指在劍柄上輕叩兩下,又停住。枯草叢裏的聲音也停了。對峙在寂靜中持續了半炷香時間。最終,草叢深處傳來窸窣的退走聲,由近及遠,很快消失在風裏。
他起身走出茶棚,解開缰繩上馬。馬鞍側袋裏多了一樣東西——用油紙包着的面餅,尚帶餘溫。他撕下一角喂馬,自己未動,将油紙重新折好塞回袋中。馬匹噴着鼻息踏上官道,蹄聲在空曠的野地裏顯得單調。
與此同時,黃泉四處,書房内。
燭火隻點了東南角一盞,光暈勉強勾勒出莫疏雲坐在楠木桌後的輪廓,他手裏捏着一枚羊脂玉鎮紙無意識地摩挲着。昭野背靠門邊那排兵器架,絕霄短刀在指間轉得極慢,刀鋒每一次掠過燭光都帶起一線森冷。
“我來此是想找處老大人談筆交易。”
“哦,說說看。”莫疏雲饒有興趣的看向昭野。
昭野坐下,短刀橫放膝頭,“老爺子閉關,雲叔‘重傷’。六處最近往主殿跑得勤,一處謝無衣在外面‘巡查’快半個月了。二處沈丘山昨晚去了三處藥爐,待了足足一個時辰。”他擡眼,“處老,您等的時機,快到了吧?”
“繼續。”
“您需要兩把快刀。一把在外攪渾水,把各處視線都引過去;一把在内,等該跳出來的人都跳出來了,挨個剁爪子。”昭野笑了,“葉臨川正在當第一把刀。他現在去的地方,牽扯到的東西,足夠讓那幾位處老睡不着覺。等他們急了,動了,您的第二把刀才好下手。”
“代價呢?”
“兩件事。”昭野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他北上的事,您得替他兜着。六處的情報、一處的人手,您得想法子絆住。至少在他摸到天舟之前,别讓那幾位處老知道他在查什麽。”
“第二?”
昭野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沉下去:“誰都可以死,但唯獨他不能死。無論查到什麽,無論最後掀出多大的浪,我要他活着回來。”
莫疏雲盯着他看了很久。“如果查出來的東西,連我也兜不住呢?”
“那就是您的事了。”昭野站起身,“想坐最高的位置,總得擔最大的風險。況且——”他走到門口,側過半張臉,“有些秘密爛在黃泉内部,總好過被外人捏在手裏,反過來要挾整個黃泉。處老,您說呢?”
門關上了。莫疏雲緩緩坐回椅中,指尖在劍鞘上敲了三下。暗處走出個佝偻影子。“去告訴他們,”他說,“人,可以動了。重點盯六處往北邊去的信鴿。”
影子消失。莫疏雲從抽屜深處摸出枚銅錢,在指間翻來覆去地轉。銅錢邊緣刻着細小的“天佑”二字,前朝年号。
第五日夜,黑水驿。
驿站早已廢棄多年,殘垣斷壁半埋在荒草裏,馬廄半塌,朽木指天,井口枯藤虬結。驿站後方幹涸的河床上立着間孤零零的土坯房,牆皮剝落,裂縫裏滲出一點微光。
葉臨川貼牆靜聽。屋内隻此一人,沒有埋伏,有沒有殺氣,有的隻是一位老者。他猶豫片刻,終是推門而入。
油燈旁坐着個打盹的老者,聽到有人進來,老者睜眼,目光在葉臨川臉上頓了頓,未發問,自懷中摸出個扁鐵盒推來。
盒中是張輿圖,比油紙上的精細百倍。山、河、關、駐軍,皆标得清楚。一道朱砂線自黑水驿蜿蜒向北,穿三處隘口,終消失在一片标爲“迷魂凼”的沼澤旁。線端畫着小塔,旁注:天舟外圍哨,丙七。老者又摸出個皮水囊、一塊火石、一包鹽,置于圖上。随後擺手,閉目不再語。
“多謝。”葉臨川收好東西,留塊碎銀。
待到退至門口時,老者忽開口,:“走夜路,提防兩樣:濕地鬼火,認鞋不認人;還有……”他頓了頓,“穿官靴的樵夫。”
葉臨川颔首,身影沒入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