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在第三日午後斷絕。前方是望不到邊的水澤,蘆葦枯黃倒伏,水色沉黑,咕嘟冒着沼氣泡,破裂時散出腐植與硫磺的腥氣。霧氣終年不散,白蒙蒙貼着水面流動,吸進肺裏是黏膩的冰涼。輿圖标記,丙七哨在凼北一棵雷擊枯楊下。
葉臨川棄馬,足尖點着裸露的草墩與朽木,身影在濃霧中時隐時現。
枯楊出現時,天光已昏。焦黑的樹幹歪斜刺向灰白天空,枝杈盡斷,唯剩主幹上一個巨大的瘤節,形如怒目鬼臉。瘤節下方,陰影裏靠坐一人。
那人裹着褪色油布,鬥笠壓得極低,懷抱一根磨得發亮的鐵釺,宛若泥塑。葉臨川在五步外停住。
“娃崽,确定要切?”那人以一口不太标準的官話問道。
“是。”
“行吧,有人托我給你的,拿起去,北行三十裏,出迷魂凼入未養成,見天舟。還有一句話,他說,東西給你了,路各人走。行了,滾滾滾,身上的血腥味,把東西都惹過來了。”
“多謝!”
三日後,未央城。
剛一入城,作爲三大城池之一的繁華便撲面而來,與黃泉的死寂、迷魂凼的荒詭截然不同。
酒旗招展,車馬辚辚,販夫走卒的吆喝、脂粉香氣、食物蒸騰的熱浪混雜成一片巨大的、嗡嗡作響的聲浪,幾乎将人淹沒。
一身白衣的葉臨川牽着換來的馬,走在熙攘的主街上。
街上一輛正在行駛的馬車窗簾被人掀開,坐于其中的女子看着路過的葉臨川,先是一愣,沒來由的臉微微一紅,輕聲說道:“好俊俏的小郎君啊!”
葉臨川面色如常,隻是加快了加下步伐。
天舟不難找。它就在未央城最中心的朱雀大道上,門面開闊,三層木樓,黑底金字的匾額毫不避諱。進出的有錦袍商賈,也有風塵仆仆的江湖客,甚至能看到一兩個身着低級官服的人低頭匆匆而入。正如傳聞,它敞開着門,做着天下人的生意。
葉臨川拴好馬跨過天舟門檻,門邊右側那名年長些的灰衣侍者便無聲地橫移一步,恰好擋在他前進的路徑上。
“黃泉的鬼,也來天舟買消息?”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讓附近的低語都頓了頓。
“客人付錢,天舟給貨。規矩如此。”葉臨川迎着他的目光。
“規矩是天舟有三不做,危及天舟的生意不做,非人的生意不做,不想做的不做。”中年人指尖點了點台面,“更何況你本就爲黃泉的鬼。”
話音落下的瞬間,大廳裏似乎靜了一刹。附近幾名正在低聲與蒙面人交談的客人,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這邊,又迅速移開,腳下卻不着痕迹地遠離了幾步。幾名黑衣人擡起頭,黑紗覆面,看不清表情,但動作都停住了。
“我隻查舊檔。二十年前,黃泉,冷凝寒。求一個答案。”葉臨川拿出了那把鑰匙。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際,一名文士擡頭,目光平靜。“黃泉的天階?稀客。讓他進來吧!在下天舟執筆,沈墨。”
“請随我來。”
葉臨川聞言與沈墨一同朝着二層走去,而與此同時,天舟的其餘幾名執筆正飛速的記錄着葉臨川的部分信息。
“你手中這把鑰匙隻能入外庫。絕字級卷宗大部分封于内庫玄鐵櫃,需兩把鑰匙同開。一把在判官手中,也就是你手裏這把,另一把則是黃泉家主的暗蛟劍。”
片刻,一名啞仆自陰影中走出,躬身引路。
二樓内部書架林立,分類極細。啞仆指向西側第三排書架。
葉臨川迅速翻閱書架記錄,翻至天佑十七年至二十年區間。指尖在泛黃紙頁上移動,呼吸不自覺放輕。終于,在天佑十九年夏的記錄中,他看到了那個名字:
“……九月,天階冷凝寒,私通外女,暗結珠胎,更密謀叛逃。事洩,家主震怒,頒判殺令。地階雲虎及黃泉二十七刀等人前往擊殺……”
葉臨川繼續下看,卻是越看越心驚:
“……十月,于蒼梧山麓截獲。冷凝寒負隅頑抗,斃殺手四十二人,重傷。然其妻葛氏爲護幼子,以身擋刀殒命。冷凝寒力戰黃泉二十七刀後身隕,送幼子冷钰順江流入下遊村落。後循線查至下遊村落,未見蹤迹,故屠村以絕後患,報‘已誅’。”
紙頁邊緣有暗紅批注:“葛氏,疑爲漕幫葛無缺之妹。葛無缺事後曾暗查,被警告,未再深究。”
葉臨川沒有再繼續看下去,他将那些記錄重新放回書架,随後閉上雙目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而當他再次睜眼時已将所有情緒克制,他面不改色朝着二樓階梯走去。
沈墨的聲音隔着書架悠悠傳來:“客人,這是查到了?”
“嗯。”葉臨川輕聲應了一句便轉身下樓而去。
未央城的喧嚣撲面而來,将那冊子裏透出的血腥氣沖淡了些許。他牽馬,上鞍,策馬緩行。穿過三條街市,在轉入一條僻靜巷弄的拐角刹那,他勒住缰繩,馬匹前蹄輕揚。
“第三次了。”葉臨川的聲音不高,落在深巷裏清晰可辨,“從朱雀大道跟到西市,再拐進這裏。天舟的探子,技法不會隻有這點火候。”
葉臨川的手搭上了秋月劍柄。“告訴你們背後的人,黃泉的鬼記得來時的路,可天舟的人卻入不了九幽。人走人道,鬼入鬼途,互不幹涉。”他手腕極輕地一震,劍未出鞘,鞘口卻迸出一線微不可查的銳風,貼着地面掠過,削斷了不遠處的房檐一角。“若再跟下去,便要見生死了!”
葉臨川調轉馬頭,策馬出了巷子,彙入主街人流。他沒有回頭,但那如芒在背的感覺自此徹底消失。
回黃泉的路程在刻意催趕下縮短。風裹挾着寒意刮過山道兩旁嶙峋的怪石。黃泉正門石雕惡鬼手中的燈籠在暮色中亮起時,葉臨川的馬蹄剛踏過界碑。四名守門子弟按刀欲攔,看清他腰間的天階令牌與一身未散的凜冽風塵,又默默退開。
葉臨川踏上天階居所的青石小路,兩名灰衣執事自暗處轉出,一左一右截住去路,亮出獨屬于二處的腰牌。“大人,二處羅刹堂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