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的溫馨和滿足感，很快被江予安突然想起的機票問題打破。他迅速重新購買了機票，并特意選定了相鄰的座位。
“好了，下午四點四十的航班。”他放下手機，語氣恢複了一貫的沉穩，“時間有點緊，我們得盡快出發去機場。”
抵達機場後，江予安之前申請的輪椅服務非常高效。有專人引導我們走特殊通道辦理值機、托運和快速安檢。流程很順暢，但每一步都需要額外的協調和等待。
值機時，工作人員在核對江予安的信息後，微笑着遞給我們兩張登機牌：“江先生，林女士，這是二位的登機牌。您二位都在商務艙，座位相鄰。輪椅服務會直接送您到登機口貴賓休息室。”
商務艙？
我接過登機牌，目光落在上面清晰的“BUSINESS CLASS”字樣和座位号上，愣住了。我明明記得自己之前訂的是經濟艙！
我猛地轉頭看向江予安。他正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自己的登機牌，神色平靜如常，仿佛這理所當然。
對上我驚訝的目光，他隻是淡淡地解釋了一句：“長途飛行，商務艙舒服些，方便休息。”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公式化的周全。
他說話的時候，雙手撐着輪椅扶手直了直腰，我瞬間意識到，對他而言，長途飛行應該會比正常人更累。
在輪椅服務人員的引導下，我們來到了商務艙的貴賓休息室。環境果然比外面寬敞舒适許多，人也少得多。但即便是這樣相對寬松的環境，對于輪椅上的江予安來說，也并非毫無障礙。
休息室的沙發普遍較低矮，茶幾的高度也不盡如輪椅扶手。他想自己取用一點小食和飲料，輪椅需要非常精準地靠近茶幾，手臂需要伸得更長，動作顯得比常人費力許多。
我注意到他微微蹙起的眉頭，顯然在調整姿勢時牽扯到了某些不适。
“我來吧。”我站起身，自然地走到自助餐台，詢問他想喝什麽、吃什麽，幫他取了過來，放在他輪椅扶手旁一個高度合适的小圓桌上。
“謝謝。”他低聲道謝，聲音依舊平穩。
候機時間不短。期間，他需要去洗手間。休息室的無障礙洗手間位置較遠，輪椅服務人員推着他過去。
等待的時間裏，我坐在舒适的沙發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離開的方向，心裏有些擔憂。無障礙設施是否真的完善？他自己在裏面是否方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由工作人員推着回來，臉色看起來比剛才更蒼白一些，眉宇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隐忍。
“還好嗎？”等他靠近，我忍不住輕聲問道。
“嗯，沒事。”他簡短地回答，接過我遞上的溫水喝了一口，閉上眼睛靠在輪椅裏休息，顯然剛才的“方便”過程也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終于到了登機時間。輪椅服務人員推着他走優先登機通道。商務艙的廊橋空間相對寬敞一些，但登機過程依然需要他離開輪椅。
這次是兩位強壯的地勤人員，他們配合默契，一人小心地将他背起，另一人負責穩定輪椅和協助。
我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看着江予安安靜地伏在地勤人員背上。
他的手臂環着對方的肩膀，頭微微偏向一側，避開了周圍乘客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下颌線緊繃着，嘴唇抿成一條沒有弧度的線，極力維持着平靜和尊嚴。
但那緊握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指尖，還是洩露了他内心的不适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屈辱感。
我的心像是被細密的針紮着，一陣陣地發緊發酸。這本該是輕松愉快的旅行開端，卻因爲身體的限制，讓他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艱難和沉重。
進入寬敞的商務艙，在空乘的協助下，他很快被安置在靠窗的座位上。寬大的座椅提供了足夠的空間，他調整好姿勢，轉頭看向我，等待我的入座。
我走過去坐下。商務艙的舒适環境确實能緩解長途飛行的疲憊，但此刻，我心中的那份舒适感被複雜的情緒沖淡了許多。空乘送來溫熱的毛巾和歡迎飲品，他禮貌地接過，道謝，但眉宇間的倦色揮之不去。
飛行平穩後，他大部分時間閉目養神，偶爾喝點水。
四五個小時的航程，在引擎的嗡鳴和各自沉默的思緒中度過。我偶爾看向他沉睡中依舊微蹙的眉頭，想到候機時他的隐忍，登機時他的不适，那份“升艙”帶來的體貼，似乎也蒙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沉重。
抵達目的地，陽光熾烈，海風帶着鹹濕的暖意撲面而來。酒店接機車直接将我們送到了奢華的度假村。
推開預訂的海景蜜月套房的門，碧海藍天瞬間躍入眼簾，美得令人屏息。套房内空間開闊，浪漫奢華，中央那張點綴着玫瑰花瓣的圓形大床格外醒目。
剛放下行李，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門鈴就響了。
酒店服務生推着一個不小的紙箱：“江先生，您預約的快遞到了。”
我有些詫異地看着那個印着知名連鎖藥房Logo的箱子。江予安驅動輪椅過去簽收，神色如常地将箱子放在客廳茶幾上。
“這是什麽？”我忍不住問道，看着他平靜地劃開膠帶，露出裏面幾個裝着藥盒和瓶瓶罐罐的塑料袋，心頭掠過一絲擔憂，“你不舒服嗎？是不是飛行太累了？” 長途飛行加上輪椅服務的周折，對他身體的負擔可想而知。
江予安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将其中一個袋子拿出來，随手塞進了旁邊電視櫃的抽屜裏，動作流暢自然。
他擡起頭看向我，臉上沒什麽波瀾，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是。” 他簡單地回答，“隻是一些……常用品罷了。出門在外，有備無患。”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無可指摘。但那藥房的名字和袋子裏隐約可見的、形狀奇特的東西，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無聲的漣漪。
那些“常用品”，究竟是什麽？僅僅是爲了“有備無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