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奢華的蜜月套房裏短暫休整後,胃裏的饑餓感終于壓倒了旅途的疲憊和那箱“藥房常用品”帶來的微妙疑惑。
“去餐廳吃點東西?”我提議道,努力讓語氣顯得輕松。
江予安點點頭,驅動輪椅:“好。”
酒店的自助餐廳位于一層,面朝大海,環境開闊,食物種類琳琅滿目。
還處在晚餐高峰,餐廳裏人不少,氣氛熱鬧。我們找了一個相對安靜、靠近取餐區邊緣的四人位坐下。餐桌的高度對輪椅來說還算友好。
“你想吃什麽?我去拿。”我站起身。這種開放式取餐的環境,對他來說确實不便。
“都可以,清淡點就好。”他回答,目光平靜地掃過熱鬧的取餐區,“麻煩你了。”
“沒事。”我拿起餐盤,彙入了取餐的人流。
食物的香氣混合着各種語言的笑談聲,營造出一種度假特有的輕松氛圍。我穿梭在餐台間,挑選着看起來新鮮可口的菜肴:清蒸的魚排、白灼的蝦、翠綠的蔬菜沙拉、還有幾塊精緻的甜點。
心情似乎也随着這豐富的選擇而稍微明朗了一些。
就在我夾起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羊排,準備放到自己盤子裏時,一個熟悉得刺耳的笑聲毫無預兆地穿透周圍的嘈雜,直直紮進我的耳膜!
我猛地擡頭,循聲望去。
心髒在那一瞬間仿佛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
不遠處,海鮮刺身台旁,顧遠正和一個年輕女子站在一起。
那女子身材高挑,妝容精緻,穿着一件性感的吊帶長裙,正親昵地挽着他的胳膊,仰頭笑着對他說着什麽。
而顧遠,我那個在婚禮前夕抛棄我、讓我陷入絕境的前未婚夫,此刻臉上挂着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帶着炫耀和寵溺的笑容,低頭回應着她,甚至還親昵地捏了捏她的臉頰!
他們姿态親密,旁若無人,仿佛一對正處于熱戀期的璧人。
轟——!
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幹幹淨淨。
眼前的一切瞬間變得模糊扭曲,隻剩下顧遠那張帶着陌生笑容的臉和那女子刺眼的親密姿态。
胃裏一陣劇烈的翻攪,強烈的惡心感和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海嘯般将我淹沒。
手中的餐盤猛地一晃,那塊剛夾起的羊排眼看就要滑落,連帶着整個盤子都要脫手砸向地面!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隻修長而有力的手穩穩地托住了我即将傾倒的餐盤底部!那隻手帶着微涼的溫度,卻蘊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驚魂未定地轉頭。
江予安不知何時已經驅動輪椅來到了我身邊。
他就在我身側,一隻手穩穩地托着我的餐盤,另一隻手放在輪椅扶手上,目光沉靜地看着我,眼神裏沒有詢問,隻有一種無聲的安撫和支撐。
“小心。”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傳入我嗡嗡作響的耳朵。
然而,他的目光并未在我身上停留太久。他順着我剛才失神的方向看去,視線精準地鎖定了刺身台旁那對姿态親密的男女。
他臉上的平靜沒有任何波動,隻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銳利的目光如同精準的探針,瞬間穿透了人群的縫隙。
他沒有絲毫遲疑,甚至沒有一絲疑問的語氣,隻是用低沉而平穩的聲音,清晰地陳述了一個名字:
“顧遠。”
那語氣,笃定得如同在陳述一個已知的事實。
我渾身一顫,他怎麽會……認得顧遠?!
江予安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蒼白的臉上。
他似乎讀懂了我眼中的震驚,極其平淡地解釋了一句,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卧室床頭櫃上,有你們的合照。”
那是之前爲婚禮準備的,還沒來得及收起來。
原來如此!那張刺眼的“甜蜜”合照!
他不再多言,動作流暢地将我手中那個被他托住的餐盤接了過去,穩穩地放在了自己輪椅的腿上。
然後,他向我伸出了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掌心向上,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我下意識地将自己冰涼而微微顫抖的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瞬間收攏,溫熱而有力地包裹住我的手,帶着一種強大的、令人心安的力道。
那力道不輕不重,卻異常牢固,仿佛要将我從那片冰冷的窒息感中強行拉拽出來。
“走。”他低聲說,聲音沉穩,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說完,他沒有再看顧遠那邊一眼,雙手驅動輪椅,朝着我們座位的方向穩穩滑去。
輪子碾過光潔的地面,發出規律而堅定的聲響。他就這樣,帶着失魂落魄的我,在衆目睽睽之下,從容地穿過取餐區熙攘的人群。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側臉的線條在餐廳明亮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冷峻和沉着,仿佛剛才那令人心碎的一幕隻是微不足道的背景雜音。
我的腳步有些虛浮,他時不時回頭看我一眼,拉拉我的手,我知道他一直拉着我将沒辦法驅動輪椅,所以,我主動推起了他。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隻剩下他寬厚的肩膀與那隻時不時與我相握的手傳遞過來的源源不斷的暖意和力量。
那份力量,無聲地支撐着我搖搖欲墜的身體,也勉強維系着我即将崩潰的神經。
我能感覺到,在我們經過某個區域時,似乎有兩道視線投射過來。
或許是顧遠和他的現任發現了我們?
但江予安目不斜視,仿佛在無聲地宣告:我在。
回到我們的座位旁,他擡頭看着我說:“坐下。”他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
我跌坐在椅子上,渾身像是被抽幹了力氣。他驅動輪椅,在我旁邊的位置停好,拿起筷子,極其自然地夾起我盤子裏的一塊水果沙拉,放進自己嘴裏,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這裏的海鮮看起來不錯,”他平靜地開口,打破了沉默,語氣自然得像在讨論天氣,“待會兒再去拿點?”
我看着他那張平靜無波的臉,看着他握着筷子的、骨節分明的手,再感受着手心殘留的、屬于他的溫度和力道……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感激猛地沖上眼眶。
他什麽都沒問,卻什麽都知道了。他用最直接、最有力的方式,在顧遠面前,給了我一個可以依靠的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