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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隻是給出了一個具體的時間,和一個沉重的“麻煩”。


客廳的燈光下,氣氛一時僵持不下。他抿着唇,眼神固執,顯然打定主意要在這“方便”卻折磨人的沙發上耗到天亮。

看着他眉宇間壓不住的疲憊和強撐的堅持,一股莫名的火氣和心疼同時湧上心頭。

“好,沙發舒服是吧?” 我盯着他,幾乎是賭氣地說,“那我今晚陪你睡沙發!” 話音未落,我就一屁股坐在沙發另一端的空位上,然後不管不顧地蜷縮起身體,硬是在那對他來說根本不算舒适的狹小空間裏躺了下來,背對着他,一副賴定了的架勢。

空氣凝固了幾秒。

我能感覺到他落在我背上的目光,帶着驚訝、無奈,還有一絲……拿我毫無辦法的挫敗感。身後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然後是衣物摩擦沙發的聲音。

“林月……” 他的聲音透着濃濃的疲憊,但不再是抗拒。

我立刻豎起耳朵。

接着,我聽到他雙手用力撐住沙發扶手,身體繃緊,努力将自己坐得更直。短暫的停頓後,是布料摩擦和身體挪動的細微聲響。

他似乎在調整重心,然後,我清晰地聽到他低低的吸氣聲,伴随着輕微的悶哼,像是在用盡力氣去搬動自己那沉重而無知覺的雙腿。

一條腿被小心地、帶着點拖拽感地移下沙發,緊接着是另一條。短暫的沉寂後,傳來了熟悉的、肌肉不受控的輕微痙攣帶來的震顫聲。

“咔哒…” 輪椅的刹車似乎被解開了,輪子在地闆上發出輕微的滾動聲,是他在調整輪椅的位置,讓它更靠近沙發邊緣。

然後,一隻溫熱的手掌,帶着試探和一種近乎安撫的意味,輕輕拍了拍我蜷縮着的肩膀。

“起來吧。” 他的聲音低沉,帶着妥協後的平靜,“林月,我去上床睡覺。”

這聲音如同特赦令。

我立刻像彈簧一樣坐起身,動作快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剛才那點賭氣和别扭瞬間煙消雲散,隻剩下滿心的急切和“任務”完成的欣喜。

“好!” 我應得響亮,幾乎是跳到他面前,想也沒想就背對着他蹲了下來,雙手向後張開,“來,我背你過去!”

頭頂傳來一聲短促的、帶着點哭笑不得意味的輕笑。

“你傻不傻?”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絲無奈,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暖意?

“這麽遠呢,我先上輪椅,等到床邊你再幫我就好了。”

“……哦。” 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情急之下的舉動有多“傻氣”,臉頰有點發燙。趕緊站起身,把輪椅又往他身邊推近了些,确保輪子鎖死,踏闆也收起來了。

他雙手牢牢抓住輪椅扶手,身體微微前傾,利用強大的臂力配合着一點腰腹殘餘力量的擺動,動作熟練卻仍顯吃力地将自己從沙發邊緣“撐挪” 到了輪椅坐墊上。

坐穩後,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輕輕呼出一口氣。這個過程雖然流暢,但我能感覺到那份不易。

“走吧。” 他示意。

我推着他進了客卧。房間不大,輪椅輕松地停在了床邊。接下來的轉移,才是真正的“幫忙”開始。

我站在床邊,伸出手臂:“來,扶着我。”

他一手抓住我的上臂,一手撐住床沿,再次利用臂力支撐起身體。我則用盡全力穩住下盤,同時用另一隻手攬住他的腰背,半扶半抱地承接住他身體的大部分重量,小心翼翼地協助他從輪椅“平移”到床墊邊緣。

這個過程比看起來更費勁,他身體的重量完全壓過來時,我才真切感受到他看似清瘦實則結實的分量。短暫的身體緊密接觸間,能聞到他身上幹淨的皂角味和一絲淡淡的藥膏氣息。

他終于安全地側坐在了床邊。我松了口氣,看着他額角滲出的一點細汗,自己也覺得手臂有些發酸。

他自己慢慢挪動着身體,調整成仰卧的姿勢,将雙腿也挪上了床。我看着他躺好,才拿起被子,仔細地給他蓋上,掖好被角。

暖黃的床頭燈下,他閉着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剛才的疲憊感似乎更明顯了。

看着他終于能舒展地躺下,我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滿足感。任務完成,我輕手輕腳地準備離開。

就在我手搭上門把手的那一刻,一個極其現實、也是他之前強調過的核心問題,如同閃電般劈入我的腦海!

我猛地頓住腳步,轉過身,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帶着一絲後知後覺的鄭重:

“江予安,” 我看着他瞬間睜開的、帶着詢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你什麽時候需要翻身? 告訴我時間,我過來幫你。”

這個問題問出口,意味着什麽,我們都清楚。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床頭燈柔和的光線籠罩着他,我能看到他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有被關心的觸動,有被需要的猶豫,有暴露脆弱的難堪,或許,還有一絲……被理解的微光?

“不用。” 他幾乎是立刻回答,聲音刻意放得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輕松的笑意,仿佛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林月,你好好休息。我自己可以翻身,就是動作慢了點,費點時間而已。”

燈光的陰影裏,他閉着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靜的弧線,一副“别擔心,我能搞定”的笃定模樣。

鬼話!

如果剛才在客廳,他沒有用那種近乎殘忍的坦誠向我剖開他的困境——告訴我他連自己翻身都難以做到;如果我沒有親眼目睹他費力“提”動雙腿、聽到他無奈地說“不敢睡床”……

我或許真的會被他此刻的“輕松”騙過去,以爲他真的隻是“慢一點”。

但現在,這輕飄飄的“慢一點”,在我聽來無異于最拙劣的謊言。那平靜語調下極力掩飾的逞強,反而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

我站在卧室門口,沒有離開。雙手環抱在胸前,身體微微倚着門框,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看似放松、實則緊繃的側臉上。

“江予安,” 我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打破了房間刻意營造的平靜,“如果你現在能自己翻身成功——不用快,就翻一次給我看看——那我立刻放心回去睡覺,絕不再打擾你。”

我刻意強調了“現在”和“翻一次給我看看”。

空氣仿佛凝滞了一瞬。我能感覺到他閉着的眼皮下,眼珠在快速地轉動。他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我繼續平靜地抛出後半句,堵死他所有可能的退路:“但如果你沒辦法自己翻身的話——”

我頓了頓,語氣放得更緩,卻帶着更強的壓迫感,“就給我定個時間。兩小時?還是三小時?告訴我,我會準時過來幫你翻身。”

房間裏隻剩下我們兩人的呼吸聲。我的話,看似給了他兩個選擇:

當着我的面表演翻身/ 接受我的定時幫助

但這真的是選擇嗎?

我太清楚江予安了。他的驕傲深入骨髓,他那點殘存的、極力維護的“體面”是他對抗世界的重要盔甲。

讓他當着我的面,像個笨拙的嬰兒一樣,在床上扭曲着身體,用盡全身力氣去嘗試一個對常人來說易如反掌、對他卻艱難無比的動作?這無異于将他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地撕開,暴露在燈光下。

他甯可獨自在黑暗中默默掙紮一小時、兩小時,甚至承受壓瘡的風險,也絕不會允許自己在我面前進行這樣一場注定狼狽的“表演”。

所以,答案隻有一個。

沉默在房間裏蔓延,像一張無形的網。床頭燈柔和的光線,此刻卻仿佛帶着審視的意味,照亮了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我看到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緊抿的唇線透露出内心的激烈掙紮。被子下的身體似乎繃得更緊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拷問他的尊嚴。

終于,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望向我,裏面沒有了之前的僞裝平靜,隻剩下一種被徹底看穿、無路可退的疲憊、認命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像是釋然,又像是更深的不安。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種認輸的疲憊,卻又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兩小時。” 他吐出這三個字,仿佛用盡了力氣,随即移開了視線,重新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更深的陰影。“麻煩你了,林月。”

沒有解釋,沒有多餘的話。隻是給出了一個具體的時間,和一個沉重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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