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的鬧鍾在死寂的深夜裏突兀地炸響,尖銳的電子音像錐子一樣刺破我的睡夢。我迷迷糊糊地摸索着按掉,大腦一片混沌,好半天才從記憶的碎片裏撈出那個設定鬧鍾的理由——翻身。
意識還沒完全清醒,身體已經先一步行動。我幾乎是彈坐起來,抓過枕頭胡亂抱在懷裏——仿佛那是我的铠甲,赤着腳就沖出了卧室,奔向隔壁那扇虛掩的房門。
客卧裏隻開着一盞昏暗的床頭燈。光線勾勒出床上那個正在努力掙紮的身影。
江予安醒着。他顯然聽到了鬧鍾,或者根本就沒睡沉。他正側着上半身,手臂死死地抵在床上,肩胛骨和背脊的肌肉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額頭上沁着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在嘗試靠強大的臂力帶動整個身體翻轉。
然而,腰部以下卻像焊死在床墊上一樣,紋絲不動。那兩條修長卻無力的腿,如同不屬于他的沉重負擔,固執地維持着仰卧的姿态,與他奮力扭動的上半身形成一種詭異而令人心酸的對抗。
他的臉因用力而微微漲紅,緊咬着下唇,喉間壓抑着低低的喘息。那畫面,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倔強,看得我心頭一緊。
“江予安!” 我出聲叫他,聲音還帶着剛醒的沙啞。
幾乎是瞬間,他所有的動作都僵住了。緊繃的身體線條驟然松懈,抵在床上的手臂也卸了力。
他猛地側回頭看向門口的我,眼神裏飛快地掠過一絲被撞破的難堪和無措,随即被強行壓下的疲憊覆蓋。
他迅速将身體恢複成仰躺的姿勢,仿佛剛才那場無聲的搏鬥從未發生,隻是胸膛還有些不平穩的起伏。
“……你來了。” 他的聲音有些幹澀。
我走到床邊,看着他額角的汗,心裏堵得慌。“嗯,我來幫你。我該怎麽做?” 我的聲音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什麽。
他避開我的視線,目光落在自己僵直的雙腿上,聲音低沉:“幫我……翻過來就好。側身,左邊右邊都行。”
我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這比扶他上下床更需要技巧。我俯下身,一隻手小心地穿過他的頸後托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則按在他靠近我這一側的髋骨位置。他的身體比想象中更沉,肌肉在剛才的掙紮後顯得有些僵硬。
“我用力了?” 我詢問地看向他。
“嗯。” 他閉上眼睛,下颌線繃緊,顯然也在配合用力。
“一、二、三!”
我們同時發力。我依靠腰腿的力量和手臂的推力,将他沉重的上半身和骨盆作爲一個整體向側面推動。他則用那隻自由的手臂努力推床借力。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内部那種不協調的沉重感——上半身在移動,下半身卻頑固地滞後。
但這次,在我們的合力下,他終于緩慢地、像一艘擱淺的巨輪被艱難撬動般,從仰卧翻成了側卧。
他側躺着,背對着我,微微蜷縮起來,像是要把自己藏進被子裏。我趕緊幫他把壓在身下的手臂抽出來放好,又把他外側那條無力的腿稍微屈起一點,在兩腿之間塞了個枕頭做支撐,防止壓迫和過度内收。最後,才拉過被子,仔細地蓋到他肩膀,掖好邊角。
房間裏隻剩下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我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空氣裏彌漫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默,混合着汗水的微鹹、藥膏的淡香和深夜的靜谧。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悶悶的、仿佛被厚厚被子吸走了所有力氣的聲音才從他背對着我的方向傳來:
“林月……謝謝你。”
那聲音小得可憐,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濃重的鼻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我站在床邊,看着他那裹在被子裏的、顯得有些脆弱的背影,心頭百感交集。
如果不是這場荒唐的婚禮,他本可以安安穩穩睡在他的電動床上,何須在這陌生的地方,承受這樣的狼狽和依賴?
“謝我幹啥?” 我的聲音也悶悶的,帶着點無奈和心疼,“要不是碰到我,你也不用來這兒……受這份罪。”
我指的是這趟旅行,這陌生的床鋪,以及此刻需要我幫助的無奈。
被子下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接着,那個悶悶的、帶着鼻音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清晰了一點點,卻依舊固執地背對着我:
“我不覺得受罪。” 他頓了頓,似乎在積攢勇氣,或者斟酌詞句,“和你在一起這幾天……我……” 他又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卻帶着一種奇異的、不容錯認的暖意,“我很開心。”
“我很開心。”
這四個字,像幾顆溫熱的雨滴,輕輕砸在我混沌困倦的心湖上,漾開一圈微小的漣漪。
但此刻的我,大腦被強烈的睡意徹底主宰,反應遲鈍得像生了鏽。
這句簡單卻分量極重的話,隻是在我困頓的意識裏輕輕劃過,留下一點模糊的暖意,卻來不及被解讀、被深究。
“哦……開心就好……”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眼皮沉重得直打架。強烈的困倦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來,瞬間淹沒了那點微弱的漣漪。
“你……快睡吧。我回去了。” 我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聲音含混不清。
沒等他再說什麽,我已經像夢遊一樣,抱着我的枕頭,腳步虛浮地飄回了自己的房間。
身體一沾到柔軟的床墊,意識就徹底斷線,幾乎是瞬間就沉入了無夢的黑暗。
隻留下隔壁房間裏,那個側卧在昏暗燈光下的身影,和他那句消散在寂靜中、尚未得到回響的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