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母家那頓午飯,吃得我味同嚼蠟。飯桌上彌漫的低氣壓,我爸偶爾投來的審視目光,還有我媽那句像根刺一樣紮在我心裏的“安全”二字,都讓我渾身不自在。
象征性地扒拉了幾口飯,我就借口下午還有稿子要寫,匆匆逃離了那個令人窒息的氛圍。
開着車回到自己小區門口,胃裏空落落的,剛才那點飯菜早就消化殆盡了。心情也像這陰沉沉的天,悶悶的。
路過小區門口的24小時便利店時,明亮的燈光和玻璃窗裏琳琅滿目的貨架像是無聲的召喚。
算了,回家也懶得做飯,就在這裏解決吧。
我停好車,走進便利店。空調的涼氣撲面而來,帶着熟食區關東煮和烤腸的混合香氣。
我徑直走向泡面貨架,熟門熟路地拿了一桶最喜歡的紅燒牛肉面,想了想,又加了一根粗粗的火腿腸,算是犒勞自己剛剛經曆的家庭“審判”。
付了錢,在熱水機前接上滾燙的開水。看着蒸汽氤氲上升,模糊了桶身上的圖案,我找了個靠窗的高腳椅坐下,把泡面桶放在小吧台上,撕開火腿腸的包裝,百無聊賴地等着面泡好。
窗外的街道人來人往,是城市最普通的黃昏景象。我托着下巴,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行人。
一個年輕爸爸推着一輛明顯是嬰兒車的小車從快遞驿站出來,車裏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紙箱和塑料袋,塞得滿滿當當,幾乎看不見車底。我猜,他一定是圖方便,把給娃用的嬰兒車當成了快遞車,現在回去等着他的,恐怕是老婆大人發現愛車被弄髒後的雷霆震怒吧?想到那個畫面,我嘴角扯了扯,有點幸災樂禍了。
視線移開,落在馬路對面。一對頭發花白的老爺爺老奶奶,正互相攙扶着過馬路。老爺爺走得慢些,但手緊緊攥着老奶奶的手腕。走到路中間時,一輛車從側面路口拐出來,速度有點快。老爺爺猛地用力,幾乎是粗暴地把老奶奶往自己身後、遠離車流的内側狠狠一拽!動作幅度很大,老奶奶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老奶奶站穩後,立刻瞪了老爺爺一眼,嘴裏似乎還嘟囔着什麽,顯然是生氣了。老爺爺沒說話,隻是闆着臉,依舊緊緊攥着她的手腕,直到安全走到馬路對面。然後,神奇的是,老奶奶雖然還闆着臉,卻也沒甩開他的手,兩人又繼續牽着手,慢悠悠地往前走了。那種帶着埋怨卻又無法割舍的牽絆,真是又好笑又讓人心頭微暖。
我的目光又飄回便利店門口。這時,一個坐着輪椅的身影,正試圖從人行道駛上便利店門口那個不算陡、但也有些高度的斜坡。
他雙手用力轉動輪圈,但似乎角度沒找好,或者力量稍遜,輪椅的前輪卡在了坡道邊緣,試了兩次都沒能上去,反而微微後滑了一點。
便利店裏,一個穿着綠色圍裙、正在整理門口冰櫃飲料的年輕店員小哥看到了這一幕。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放下手裏剛拿起的一排酸奶,快步推開門走了出去。
“先生,我幫您推一把吧?”店員小哥的聲音隔着玻璃隐約傳來,帶着年輕人特有的熱情。
“謝謝。”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響起,雖然隔着玻璃和一段距離,卻像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我!
我的身體猛地僵住!眼睛死死盯住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背影!
店員小哥在輪椅後方搭了把手,稍微用力一推。輪椅輕松地越過了那道小小的障礙,平穩地滑上了斜坡,停在便利店門口。
就在輪椅滑上平台,那人操控着準備轉向進門的時候,他的側臉,在便利店明亮的燈光下,清晰地暴露在我的視線裏——
輪廓分明的下颌線,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還有那雙即使在人群中也能一眼認出的、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江予安!
真的是他!
我嘴裏剛塞進去的半截火腿腸“啪嗒”一下掉進了泡面桶裏,濺起的湯汁差點燙到手!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後開始瘋狂擂動!他怎麽也在這?!這個時間點?!
巨大的震驚讓我瞬間手足無措!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猛地低下頭!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那桶散發着濃郁香精味的泡面裏!糟糕!我現在是什麽樣子?回父母家不用特意打扮所以穿着随便的T恤和牛仔褲,頭發随便挽着,面前還擺着一桶廉價的、正散發着濃烈香氣的泡面!旁邊還躺着一根孤零零的火腿腸!
完了完了!社死現場又要重演了嗎?!之前是垃圾和醉酒,今天是廉價泡面和邋遢家居服?!在他面前我就不能有一次是光鮮亮麗的嗎?!
我像個被當場抓獲的小偷,僵在座位上,動也不敢動,隻能拼命祈禱:别看見我!千萬别看見我!玻璃有反光!他應該看不清裏面!
然而,事與願違。
我感覺到一道目光,帶着穿透性的力量,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目光仿佛有實質的重量,壓得我頭皮發麻。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蹙眉的表情。
時間仿佛凝固了。便利店裏輕柔的背景音樂,冰櫃的嗡嗡聲,還有我擂鼓般的心跳,交織成一片混亂的噪音。
幾秒鍾的沉默,像幾個世紀那麽漫長。
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時候,我聽到玻璃門被推開的風鈴聲,還有輪椅滑過地面的細微聲響——他進來了。
我死死低着頭,用眼角的餘光緊張地瞟着地面瓷磚上移動的影子。那影子朝着貨架區滑去了。他似乎沒有立刻走向收銀台,而是在挑選東西?
還好還好…也許他沒認出我?或者認出來了但懶得理我?
我稍微松了口氣,但心髒依舊跳得飛快。不行,此地不宜久留!趁他在買東西,我得趕緊溜!
我手忙腳亂地抓起泡面桶,想把蓋子蓋上帶走,可蓋子已經被我壓變形了,湯汁也濺得到處都是。我正狼狽地處理着,眼角的餘光卻瞥見那輪椅的影子,離開了貨架區,朝着收銀台的方向滑去。
我趕緊把頭埋得更低,假裝專注地和泡面蓋子搏鬥。
他結賬的速度很快。店員小哥說了句什麽,他簡短地應了一聲。然後,輪椅滑動的聲音再次響起,朝着門口來了!
我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呼吸都停滞了!心裏默念:快走快走快走!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輪椅滑到了門口。他似乎在開門。
就在我以爲警報解除,可以擡頭喘口氣的時候——
我眼角的餘光,清晰地看到,那架輪椅在門口停住了。
接着,我感覺到那道熟悉的、帶着審視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情緒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我的身上。這一次,比剛才更加直接,更加無法忽視。
我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連手指都動彈不得。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對我說,而是對着玻璃窗外——他微微側過頭,視線似乎穿透了玻璃,精準地落在了我這個鴕鳥身上。
我看到他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極其短暫地向上彎了一下,一個轉瞬即逝、幾乎讓人以爲是錯覺的弧度。
接着,他用一種不高不低、卻足以讓我聽清的音量,清晰地、帶着點戲谑地說道:
“隻吃泡面和火腿腸太不營養。”
說完,他不再停留,操控輪椅,幹脆利落地滑出了便利店大門,留下我一個人石化在原地,臉頰像着了火一樣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