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裏,我和江予安之間那份沉重的、因他激烈情緒而緊繃的空氣,在我那句“你的腿就是我的了”和他無奈又溫柔的“傻不傻”中,終于緩緩流動起來,融入了秋日暖陽的溫和。
就在這時,小花園的另一頭傳來了孩子清脆如銀鈴的笑聲,打破了這片靜谧。
我們循聲望去,隻見一家三口正沿着花園的小徑緩緩過來。一個看起來比江予安年長幾歲的男人坐在一輛電動輪椅上,他正用右手緩緩操縱着。
他的身體狀況看起來比明顯江予安還要糟糕,臉色帶着長期病弱的蠟黃,身體也顯得更瘦削,左臂軟軟地垂在身側,顯然無法用力。
然而,他臉上的笑容卻異常燦爛,眼神明亮,絲毫沒有病痛帶來的陰霾。
一個約莫三四歲、紮着羊角辮、穿着粉色小裙子的小姑娘正歡快地坐在他的膝頭。
“爸爸!爸爸!再快點!像搖搖車一樣!”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喊着,小臉蛋紅撲撲的。
“好嘞!雲舒坐穩喽!”男人樂呵呵地應着,右手操控着輪椅,速度稍微加快了一點,輪椅平穩地向前滑行。
他甚至還微微調整方向,讓輪椅帶着點小小的弧線前進,模仿着搖搖車的晃動。
“搖搖車開動啦!嗚——嗚——”小姑娘興奮地尖叫起來,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風。
輪椅後面是一位面容溫婉、帶着淺淺笑意的女士,顯然是孩子的媽媽。
她看着玩鬧的父女倆,眼神裏滿是縱容和愛意,非但沒有阻止,還笑着逗女兒:“雲舒,别把爸爸的‘搖搖車’搖散架啦!”
“才不會呢!爸爸的車車可結實啦!”小姑娘咯咯笑着反駁。
這一幕平凡而溫暖的畫面,像一道明亮的光,瞬間投射進涼亭裏,也映入了江予安深邃的眼眸中。
他靜靜地看着,看着那個坐在輪椅上、身體條件顯然比他更受限的男人,如何用笑容和愛意,爲女兒創造了一個移動的“遊樂場”。看着那個小女孩,如何毫無芥蒂地享受着爸爸的“搖搖車”,那份快樂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看着那位妻子,如何用溫柔的目光守護着這份獨特的幸福。
他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微微蜷縮了一下,眼神裏翻湧着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觸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向往和沉思。
那個叫雲舒的小姑娘玩了一會兒,大概是注意到了我衣服上特别的裝飾——我短袖T恤下擺綴着一圈細細的彩色流蘇,随着微風輕輕晃動。她像隻好奇的小鹿,掙脫媽媽的手,哒哒哒地跑到我面前,仰着小臉,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看着我,奶聲奶氣地問:
“阿姨,”她伸出小手指了指我的衣擺,“我能不能摸摸你衣服上的小毛毛呀?”
她天真無邪的問話瞬間融化了我的心。“可以呀!”我立刻蹲下身,讓自己和她平視,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爽快地答應。
小姑娘的媽媽也跟了過來,臉上帶着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啊,我們家雲舒膽子也太大了,見誰都敢搭話。”
“沒關系沒關系!”我連忙擺手,笑嘻嘻地看着正小心翼翼用指尖觸碰我流蘇的小姑娘,真心實意地說,“膽子大點好呀!多可愛!阿姨就喜歡活潑的小朋友!”
雲舒聽到我的誇獎,小臉更紅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摸了幾下流蘇,似乎很滿意那柔軟的觸感。然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麽,小手伸到自己頭上,摸索了一下,把别在羊角辮上的一個亮晶晶的草莓小發卡摘了下來,直接塞到我手裏,大方地說:
“阿姨,你給我摸小毛毛,我就把這個送給你吧!反正我爸爸還給我買了好多呢!” 那副“禮尚往來”的小模樣,可愛得讓人心都化了。
“哎呀,這怎麽好意思!”我被她突如其來的“豪爽”逗樂了,看着手心那個可愛的小發卡。
“拿着吧,她就是這樣,喜歡分享。”小姑娘的媽媽溫柔地笑道。
“謝謝雲舒!”我小心地收好發卡,然後也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小辮子,“阿姨能摸摸你的小辮子嗎?真漂亮!”
“嗯!”雲舒用力點頭,還配合地晃了晃小腦袋。
我們這邊蹲着,一大一小其樂融融地聊着天,分享着“小毛毛”和發卡,氣氛輕松又愉快。
誰也沒注意到,就在幾步開外,涼亭的石桌旁,江予安操控着輪椅,主動靠近了那位同樣坐在輪椅上的爸爸。
我偶爾擡眼瞥過去,看到兩個男人坐在各自的輪椅上,身影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
那位爸爸臉上依舊帶着爽朗的笑容,正對着江予安說着什麽,手還在比劃着。
江予安微微側着頭,神情專注地聽着,不再是之前那種拒人千裏的冷漠,眉宇間似乎帶着一種認真的思索,偶爾還會點一下頭,或者簡短地回應一兩句。
他們在聊什麽?聊輪椅的操控?聊康複的經驗?還是聊……如何在這無法改變的境遇裏,依然能當一個快樂的爸爸,擁有一輛孩子心中的“搖搖車”?
我看不清江予安确切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緊繃的、自厭的氣息,似乎在這位陌生“同路人”輕松豁達的笑容和話語中,被悄然地吹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