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亮起,是婚慶公司發來的消息。婚禮的照片和視頻成品已經制作好了,通知我去取實體U盤和贈送的精美相框。
看着這條消息,我心裏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籌備和舉行那場婚禮時,多少帶着點“趕鴨子上架”的不情不願和強顔歡笑。
可如今,時過境遷,心境早已天翻地覆。新郎不再是那個爲了面子抓來的“臨時演員”,而是我放在心尖上、努力想靠近的江予安。
這麽一想,這場“假婚禮”,我簡直賺翻了!用一場精心策劃的儀式,“套牢”了我喜歡的人,怎麽看都是我血賺不虧!嘴角忍不住向上揚起。
上午我沒去醫院,還在江予安給我告訴我什麽時候去醫院之前給江予安發了條信息:
「上午有點事,下午再去陪你哦~」
幾乎是秒回。
「知道了。你忙你的。」
言簡意赅,符合他一貫風格,但我似乎能從那幾個字裏,讀出一絲習慣和默許。
揣着點小雀躍,我去婚慶公司取回了那個U盤和一個包裝精美的水晶相框。回到家,迫不及待地将U盤插進筆記本電腦。
文件夾打開,成百上千張照片和視頻縮略圖瞬間鋪滿屏幕。我深吸一口氣,點開了照片文件夾。
手指滑動着觸控闆,一張張精美的照片在眼前劃過。大部分鏡頭的主角是我,穿着潔白的婚紗,或笑靥如花,或端莊靜立。我的兩個伴娘,活潑的蘇曼和穩重的許薇,也占據了相當多的畫面,她們或搞怪或溫馨地簇擁着我。
而江予安……
我滑動得很快,心裏帶着點忐忑。果然,照片裏有他的畫面,占比并不算多。攝影師似乎也還是下意識地避開了輪椅這個“不和諧”的元素。
但是!
凡是捕捉到他的鏡頭,無一例外,都是精品!是足以讓人屏住呼吸的存在!
照片中的他,即使坐在輪椅上,身姿依舊挺拔如松,沒有絲毫佝偻或頹唐。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裝包裹着他寬肩窄腰的身形,勾勒出冷峻而優雅的線條。
他的側臉在光影下輪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眼神深邃,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份内斂而強大的氣場。
有幾張是我們并肩而立的畫面,他微微側頭看向我,那眼神專注,甚至帶着一種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如果不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這場婚禮的“臨時”性質,我簡直要懷疑,照片裏這個英俊逼人、氣場全開的新郎,是多麽深愛着他身邊這位穿着白紗的新娘。
我一張張仔細看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然而,欣喜中總夾雜着無法忽視的酸澀。
攝影師再如何費盡心機,利用布景、花束,甚至我層疊的婚紗裙擺去遮擋、去弱化,但在某些全景或角度刁鑽的鏡頭裏,那冰冷的金屬輪椅扶手、那清晰的輪椅輪廓,還是不可避免地闖入了畫面。
他的“殘缺”,如此明晃晃地存在于這些記錄着“完美瞬間”的照片裏,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刺眼地提醒着我現實。
指尖無意識地滑過屏幕上他安靜垂落在輪椅踏闆上的雙腿,照片冰冷的觸感卻仿佛帶着真實的重量。
心口傳來一陣細細密密的疼。
我多希望……多希望他的雙腿能在一夕之間徹底好起來,讓他能真正地、挺拔地站在我身邊,而不是被困在這方寸之間。
下午,我帶着那個承載着複雜記憶的U盤和筆記本電腦,再次踏入病房。
江予安正靠在床頭看書,看到我手裏的東西,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這是什麽?”
“我們的婚禮照片和視頻啊!我上午剛去婚慶公司拿的!”我獻寶似的把筆記本電腦放在他床邊的小桌闆上,打開,“快看看!拍得可好了!”
他臉上立刻露出一種“無聊”、“幼稚”、“多此一舉”的嫌棄表情,甚至想把目光移回書頁:“有什麽好看的。”
“看看嘛!看看嘛!”我不由分說地搶過他手上的書,給電腦插上U盤,點開那個命名爲“江予安&林月 婚禮”的文件夾,直接把屏幕轉向他。
照片預覽圖瞬間鋪滿屏幕。
江予安的目光原本隻是敷衍地掃過,但當他的視線捕捉到屏幕上那個穿着西裝、坐在輪椅上的自己時,那點嫌棄瞬間凝固了。
他的目光像是被釘在了屏幕上,眼神裏翻湧着複雜的情緒——有陌生,有審視,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怔忡。
他不再說話,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滑動着觸控闆,開始一張張認真地翻看起來。速度很慢,像是在仔細研究。
“這張,”他忽然指着屏幕上我的一張單人特寫,嘴角似乎有極淡的弧度,“……你眼睛有點眯着了,像沒睡醒。”
“哪有!”我立刻湊過去看,抗議道,“那是陽光太刺眼了好不好!明明很好看!”
他又翻到一張我們并肩、但輪椅扶手清晰入鏡的照片,眉頭立刻皺起,語氣帶着明顯的嫌棄:“這張輪椅這麽明顯,拍得也不好,還留着幹嘛?删掉。”
“不要!”我立刻護住電腦,“我覺得挺好的!真實!幹嘛要删!”
我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床邊,位置有點矮,看屏幕需要仰着頭,不太舒服。江予安翻着照片,瞥了我一眼,似乎覺得我這姿勢有點礙事,下巴朝床上空着的位置揚了揚:“坐那麽矮多難受?坐床上來。”
“啊?”我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那張并不寬敞的病床。他坐在中間靠床頭的位置,下半身蓋着薄被,旁邊空出的位置其實很有限。
“這……不太好吧?擠到你……”我有點猶豫。
“坐那麽遠幹嘛?”他打斷我,語氣帶着點不耐煩,但眼神卻很平靜。他看着我,補了一句,“我是洪水猛獸嗎?還能吃了你?”
這句話像是一道小小的赦令,瞬間驅散了我的顧慮。心裏那點小小的雀躍立刻冒了出來。
“哦……”我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側着身子,盡量輕手輕腳地坐到了床沿上,屁股隻挨了一點點邊,身體繃得筆直,生怕擠到他或者碰到他蓋着被子的腿。
我這邊剛坐穩,還沒調整好姿勢,就感覺一隻微涼卻有力的手臂,非常自然地、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環過我的後腰,輕輕一帶,将我往他身邊摟近了一些。
“坐那麽邊,掉下去怎麽辦?”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着點責備,又帶着點理所當然的親昵。那手臂隻是虛虛地環着,一觸即收,仿佛隻是完成了一個再自然不過的扶持動作。
但那一瞬間的觸感和力道,卻像電流一樣竄遍我的全身。我的身體瞬間僵住,臉頰“騰”地燒了起來。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出肋骨。
有了他這“自然”的一摟和那句“不是洪水猛獸”的定心丸,我那點小心翼翼瞬間被抛到了九霄雲外。
我放松了緊繃的身體,不再拘泥于床沿那一點點地方,而是大膽地、在不擠到他的前提下,盡可能地将身體往他那邊靠了靠。
我的手臂幾乎貼着他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感受到他身體傳來的溫熱。我的目光重新投向電腦屏幕,和他一起看着那些定格在光影裏的“幸福”瞬間。
屏幕上,穿着婚紗的我和西裝筆挺的他,在鮮花和祝福中定格。
屏幕外,我緊挨着他坐在病床上,肩膀相依,呼吸相聞。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他身上清冽的氣息,還有……一種無聲滋長的、比婚禮照片更加真實、更加溫暖的暧昧情愫。
那些照片裏的“假象”,似乎正在被此刻病床上的靠近,一點點賦予真實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