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工張哥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打破了甯靜。他走到窗邊接起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病房不大,斷斷續續的對話還是飄了過來。
“喂?……哦,老李頭啊……又住院了?……情況這麽嚴重?……唉,我知道他脾氣……是難伺候……”
張哥的語氣充滿了爲難和同情,“……現在?不行啊,我這邊還有雇主呢……對,江先生還沒出院……什麽?工資翻倍?……唉,這……”
電話挂斷後,張哥搓着手,一臉糾結地走到江予安床邊,神情尴尬又帶着點懇求:“江先生,那個……我以前照顧過的一個老爺子,他又住院了,情況不太好,脾氣又倔,之前的護工都給氣跑了,就跟我還能說上幾句話……他家孩子挺着急的,說隻要我能過去,工資按現在的翻倍給……您看……”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他想提前結束這邊的陪護,去那邊。
按照常理,江予安還沒出院,張哥這份工作還沒完成,肯定是不該半途而廢想着去别家的。可對方情況緊急,給的報酬又實在誘人,張哥顯然動心了,但又覺得對不住江予安。
江予安靠在床頭,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靜靜地聽着。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金屬床欄上輕輕點着,發出細微的“哒、哒”聲,眼神放空,似乎在權衡着什麽。
我聽着就有點來氣。
張哥這樣做,有點不地道。我們又不是不給錢,而且他這樣臨時撂挑子,江予安怎麽辦?
我剛想開口,張哥又補充道:“我知道這不合規矩,江先生您還在恢複期……可老李頭那邊确實情況特殊,我要是去晚了,他們可能就找别人了……” 這話更顯得他搖擺不定,既想抓住高薪機會,又怕得罪江予安。
沒等江予安表态,我忍不住先開口了,語氣盡量平靜,但帶着不容置疑的立場:“張哥,” 我看向他,“咱們之前是有約定的,你這份工作要做到江予安出院爲止,對吧?你要去别家,起碼也得等我們這邊徹底交接完,病人安全出院了才行。這是基本的契約精神。”
我頓了頓,給出一個折中方案:“你看這樣行不行?江予安後天上午就能出院了。你後天早上可以早點走,去那邊報到。但在這之前,這兩天,你還是得先完成和我們這邊的約定,把江予安照顧好。這要求不過分吧?”
我的話合情合理,張哥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找不到理由,臉上更顯窘迫。他求助似的看向江予安,把最後的決定權交給了他。
我也看向江予安,等着他開口支持我的決定。畢竟這關系到他的切身利益和便利。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
江予安指尖敲擊床欄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擡眼看向一臉爲難的張哥,眼神裏沒有責備,反而帶着一種平靜的理解。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行。張哥,你去吧。”
“啊?” 我和張哥同時愣住了。
江予安沒多解釋,隻是示意張哥把賬單拿過來。他拿起手機,動作利落地給張哥結清了這幾天的工資,甚至還多給了一點,算是感謝他之前的照顧。
“江先生,這……這多不好意思……” 張哥拿着錢,又驚又喜又有些愧疚。
“拿着吧,都不容易。” 江予安擺擺手,語氣平淡,“去忙你的吧。”
張哥千恩萬謝,又對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匆匆收拾了自己的東西,竟然真就這麽離開了病房!
我看着關上的房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股無名火夾雜着巨大的擔憂湧了上來。
我幾步走到江予安床邊,眉頭緊鎖,語氣帶着不解和一絲埋怨:“江予安!你幹嘛同意啊?他這樣半途走人,也太不負責任了!而且你還沒出院呢!”
江予安擡起頭看我,臉上沒什麽波瀾,反而輕輕歎了口氣:“他确實不容易。那邊情況急,給的工資又高。他要是因爲這邊拖兩天錯過了,那邊找到更合适的人,他就真錯失了一份好工作。”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眼神深邃,“人都有難處,能幫一把是一把。何況,他這幾天照顧我也照顧得不錯。”
“可是……” 我還是覺得他太心軟,太爲别人着想了,“那你怎麽辦?後天才能出院呢!這兩天怎麽辦?翻身、擦洗、上廁所……” 我越說越急,聲音裏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慌亂。
雖然我有照顧他的決心,也做過一些,但畢竟是新手,護工的專業性和經驗是我沒法比的。萬一出點差錯怎麽辦?我怕我搞不定,怕照顧不好他,更怕在他面前出糗。
就在我憂心忡忡的時候,江予安忽然仰起臉,定定地看着我。午後的陽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裏,映出點點暖光。他的唇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然後,他用一種理所當然的、甚至帶着點依賴的平靜語氣,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我不是還有你嗎?”
我不是還有你嗎?
這句話像一顆定心丸,又像一道暖流,瞬間沖散了我所有的焦慮和慌亂。
他……他就這麽信任我?把這麽重要的事情,把他自己,就這麽放心地交給我了?
巨大的責任感伴随着被全然信任的暖意,沉甸甸地壓在了我的肩頭,卻也給了我無窮的力量。
“我……” 我一時語塞,對上他坦然信任的目光,所有的擔憂都化爲了堅定。
是啊,我不是還有我嗎?我林月怕過什麽?照顧他,不正是我求之不得、也一直在努力做的事情嗎?
也許會手忙腳亂,也許會緊張出錯,但……這不正是我們關系更進一步、成爲彼此真正依靠的機會嗎?
看着他仰起的、帶着信任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的臉龐,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最後一絲忐忑,用力地點點頭,臉上綻開一個充滿信心的笑容:
“對!你還有我!”
我走到床邊,學着他之前的樣子,輕輕拍了拍床沿,語氣帶着點小霸道的認真:“從現在開始,到後天出院,江予安先生,你的專屬護工兼女朋友,林月,正式上崗了!請多多指教!”
江予安看着我故作嚴肅又難掩緊張的樣子,眼底的笑意終于漾開,如同冰雪初融。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我拍在床沿的手,聲音低沉而溫柔:
“好。小林同志,那就……辛苦你了。”
病房裏,陽光正好。護工的離開,非但沒有帶來慌亂,反而讓兩顆心靠得更近。新的挑戰,也是新的開始。屬于我們兩個人的“照護”時光,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