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幾乎是以沖刺的速度停在了醫院停車場。我甚至等不及電梯，三步并作兩步沖上樓梯，一路跑到江予安的病房門口。

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混雜着在外婆家看到舊輪椅時的心疼、後怕和一種近乎恐慌的思念。

我甚至沒敲門，直接一把推開了病房門！

病房裏，江予安正半靠在搖起的床頭上，和坐在床邊的沈煜明說着什麽。兩人聽到動靜，同時詫異地轉過頭。

下一秒，在兩人驚愕的目光中，我像一枚投入目标的導彈，沒有絲毫猶豫，徑直沖向了病床！目标明确——江予安的懷抱！

“唔！” 江予安被我結結實實撞了個滿懷，上半身都晃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張開手臂接住我，臉上滿是錯愕。

沈煜明更是驚得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嘴巴微張，一臉“發生了什麽？”的懵逼表情。

我不管不顧，把臉深深埋進江予安溫熱的頸窩裏，用力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帶着消毒水和藥味的、卻讓我無比安心的氣息。手臂緊緊環着他的腰，仿佛要确認他的存在感。

江予安的手臂從最初的錯愕僵硬，到緩緩收緊，輕輕回抱住我。

他低下頭，下巴蹭了蹭我的發頂，聲音帶着剛睡醒般的慵懶沙啞，卻又無比溫柔，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

“怎麽了，林月？” 他的手掌輕輕拍撫着我的後背，“發生什麽事了？”

沈煜明在一旁，看着我這副不管不顧撲進來的樣子，臉上的懵逼逐漸被一種“我懂了”的促狹笑容取代，他抱着手臂，看好戲似的挑了挑眉。

在他戲谑的目光下，我後知後覺地感到了巨大的羞窘。埋在江予安頸窩的臉更燙了。

我悶悶地搖頭，從他懷裏擡起頭，臉頰绯紅，聲音細若蚊呐：“沒事……就是想你了。” 這理由聽起來矯情又幼稚，卻是我此刻最真實的感受。

江予安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的震動清晰地傳遞到我緊貼着他的身體上。

他伸出手，溫熱的手指帶着寵溺，輕輕揉了揉我滾燙的臉頰：“至于嗎？這才分開不到十個小時。”

“至于！” 我立刻擡起頭，看着他帶笑的眼睛，重重地點頭，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認真，“非常至于！”

想到那台布滿劃痕的舊輪椅，想到那些不敢細想的畫面，我的眼神裏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後怕和更深切的依戀。

江予安似乎從我過于認真的眼神裏捕捉到了什麽，他深邃的眸色暗了暗，但并未追問，隻是更溫柔地揉了揉我的頭發。

我定了定神，轉頭看向旁邊看戲看得津津有味的沈煜明，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點：“沈先生，時候不早了，你趕緊回去上班吧！今天真是麻煩你了！”

沈煜明聞言，誇張地“啧”了一聲，看向江予安，控訴道：“老江，你看看！這算不算新時代的過河拆橋？用完了就趕人走啊？”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

江予安摟着我的手臂沒松，嘴角噙着笑，看向沈煜明，慢悠悠地說：“不算。”

沈煜明剛想得意地挑眉，就聽江予安接着道：“因爲我打算讓你今晚留下陪床，讓林月回去休息。” 他低頭看向我，語氣帶着不容商榷的關心，“她昨晚在醫院就沒睡好。”

“什麽？！” 我一聽就急了，立刻從他懷裏掙開一點，瞪大眼睛，“你明天就出院了！我今晚留下，明天正好陪你一起回家啊！省得折騰了！” 我才不要走！我要看着他！守着他！

江予安看着我着急的樣子，眉頭微蹙，似乎在權衡。他看着我，眼神裏的堅持終于有了一絲松動。

他歎了口氣，像是妥協，又像是心疼：“那這樣吧，” 他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晚上一起吃了飯你再回去。讓煜明去買。”

他指了指沈煜明，然後目光落回我臉上，帶着一種了然的、近乎哄勸的語氣：“昨天在醫院将就了一晚上，睡得肯定不舒服。回家好好洗個熱水澡，舒舒服服睡一覺。明天……精神飽滿地來接我出院，嗯？”

“補覺”這個理由我可能還會掙紮一下，但“洗澡”……這兩個字精準地戳中了我的命門！

我這才猛地意識到，昨天在醫院陪護，條件有限，根本沒好好洗頭洗澡！頭發肯定油了，身上也沾染了醫院的味道……而我！一個剛剛墜入愛河、想要在男朋友面前保持最佳形象的林月！怎麽能容忍自己頂着油頭、帶着一身消毒水味，出現在江予安面前？！

這個念頭像閃電一樣擊中了我！瞬間擊潰了我所有想要留下的意志！

“好……好吧！” 我幾乎是立刻點頭同意，臉頰又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那……那吃完飯我就回去！” 心裏已經開始盤算回家要洗多久的澡，用什麽味道的沐浴露了……

江予安看着我瞬間轉變的态度和臉上可疑的紅暈，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是看穿了我的小心思。

他滿意地點點頭，對沈煜明使了個眼色：“煜明，辛苦跑一趟，買點清淡好消化的回來。”

“知道了！” 沈煜明認命地站起來，拿起外套，走之前還不忘調侃地看了我們一眼，“二位慢慢膩歪，小的這就去張羅晚膳！” 說完，潇灑地揮揮手走了。

病房裏終于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陽光西斜，暖金色的餘晖透過窗戶，給房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氣氛一下子變得安靜而暧昧。

“坐這兒。” 江予安拍了拍床邊。

我依言坐下。想到剛才自己不管不顧沖進來抱住他的樣子，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累不累？外婆怎麽樣了？” 他問。

“外婆沒事了，就是貪嘴吃了冰的，腸胃有點不舒服，吃了藥就好了。” 我回答，然後想到什麽，“對了，我在外婆家儲藏間門口……看到了上次你用過的輪椅……”

江予安的身體似乎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神也微微閃爍，但他很快恢複了平靜，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沒有接話，顯然不想多談。

我識趣地沒有再追問。看着他蓋着薄被的雙腿，想到他轉移時的艱難和痙攣，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江予安，” 我輕聲說，“我幫你按摩一下腿吧？放松放松肌肉？之前張哥教了我一點基本的手法。”

江予安明顯愣了一下，眼神裏掠過一絲遲疑。腿對他而言，是最敏感也最不願示人的部分，即使是我。但或許是下午那番關于“平等”和“正常”的談話起了作用，或許是此刻病房裏過于溫暖安靜的氣氛，他沉默了幾秒，最終沒有像以往那樣直接拒絕。

“……好。” 他低聲應道，聲音有些沙啞。

得到他的允許，我心裏湧起一股小小的雀躍和責任感。我小心地掀開他腿上的薄被，露出那雙穿着病号褲、安靜地癱在床上的腿。

我的雙手，帶着微微的涼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覆上了他的小腿。

肌膚相觸的瞬間，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肌肉瞬間變得僵硬起來。

“放松點……” 我小聲說，像是在安撫他，也像是在安撫自己。

我努力回憶着張哥教的要領，避開容易痙攣的區域，先從肌肉相對厚實的小腿肚開始。用指腹和掌心，不輕不重地按壓、揉捏。動作有些生疏，帶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江予安起初身體依舊緊繃，甚至微微側開了臉，似乎有些難爲情。但漸漸地，随着我力道适中、節奏穩定的按壓，他緊繃的肌肉似乎在我的手下一點點軟化、放松下來。

那種因爲長期缺乏活動和神經損傷帶來的僵硬感，似乎被我的手指一點點揉開。

他不再側着臉，目光慢慢落回我的手上，看着我專注而笨拙的動作。眼神裏的窘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帶着點新奇和……難以言喻的溫軟情緒。

我的雙手在他腿上慢慢遊走，從膝蓋窩到腳踝，感受着那不同于常人的、軟綿無力的觸感，也感受着他身體傳遞過來的、逐漸放松的信号。

每一次按壓，每一次揉捏，都像是在無聲地傳遞着我的心疼和守護。

病房裏異常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和我雙手按揉時發出的輕微布料摩擦聲。陽光的金輝在我們身上流淌，将我和他，以及我覆在他腿上的雙手，都籠罩在一種甯靜而親密的氛圍裏。

江予安靠在那裏，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變得平穩悠長。緊繃的下颌線徹底放松下來，唇角似乎極其細微地、滿足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這一刻，沒有言語，隻有指尖的溫度和無聲流淌的信任與溫情。